四百米外，东面树林边缘。
那个正往掷弹筒里填弹的日军士兵脑袋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榴弹从他手里脱落，骨碌碌滚进了灌木丛。
旁边的日军士兵愣了一瞬，下意识朝这边张望。
砰！
第二枪。
另一个蹲在掷弹筒旁边调整角度的日军应声而倒，身体砸在弹药箱上，箱子翻了。
两枪之间的间隔不到三秒。
整个阵地安静了。
赵老六站在沈清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嘴巴张着，刀杵在地上，那条绑了一半的红布随风晃荡。
他刚才想冲过去把这个不知哪来的女人拽开。
他赵老六手底下的弟兄都快死绝了，不需要一个女人来乱弹琴。
可话到嘴边，枪就响了。
赵老六的目光从沈清身上移到四百米外的树林边缘，又移回来。
“这……”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沈清没有抬头。
她的右眼依旧贴着瞄准镜，左手稳稳托住护木，枪口微微转动了一个角度，对准了东面树林里第三个正在拔腿逃跑的人影。
砰！
第三枪。
那个人影跑出去不到五步，扑倒在地，再没动过。
沈清拉动枪栓，弹壳从抛壳口蹦了出来，在沙袋上弹了一下，滚落进战壕里。
她终于把眼睛从瞄准镜上挪开，扭头看了赵老六一眼。
“掷弹筒清掉了。”
赵老六没说话。
战壕里的人也没说话。
几十双眼睛从壕沿后面露出来，齐刷刷地盯着这个穿吉利服的女人。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妈的……四百米……打头？”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嗓子抖得不成样子。
“那是打头吗？那是隔着半里地摘脑袋啊！”
赵老六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有点拧巴。
他瞪着沈清看了好几秒，又转头看了看陆锋，再回头看看沈清。
“陆锋。”
“嗯。”
“她是谁？”
陆锋走上前两步，站到沈清旁边。
“代号红玫瑰，纵队直属‘利刃’特遣队队长。”
赵老六的嘴角抽了一下。
“利刃？就是上次端了鬼子樱花特攻队分部的那个利刃？”
“就是那个利刃。”
赵老六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大刀，又抬头看了看沈清手里的狙击枪，忽然觉得自己手里这把刀挺寒碜的。
他沉默了几秒，咳了一声。
“那个……刚才我说的话……”
沈清问。
“哪句话？”
赵老六的脸在血污底下隐隐发红。
“就是……让你去包扎所那句。”
沈清从弹药包里又摸出两发子弹，压进弹仓，补满了。
“我没听见。”
赵老六张了张嘴，决定彻底闭上。
二嘎子从后面凑了过来，冲赵老六咧嘴一笑。
“赵团长，我给您介绍一下。我们队长绑了红布条的刀也见过不少，但她一般不用那玩意儿。”
“她用枪。”
赵老六瞪了二嘎子一眼，但没有发作。
他心里门儿清。
刚才那三枪，四百米外取人首级，打的是掷弹筒手。
那两门掷弹筒要是开了火，直接往战壕里扔，他这剩下的七十号弟兄能活几个？
这三枪不是在逞能，是在救命。
他回头看了看战壕里那些绑着红布条的弟兄们，再看看沈清，心里那股子别扭劲渐渐散了。
能打仗的就是爷，管他是男是女。
赵老六蹲了下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那个……沈队长是吧？”
“嗯。”
“你给我句实话，纵队到底有没有后续的援兵？”
沈清把枪放下来，转过身面对他。
“我出发之前，纵队主力正在调动，但要破开鬼子的合围圈需要时间。”
“多少时间？”
“至少二十四小时。”
赵老六的脸色沉了下去。
“二十四小时……凭我这点人，这点弹药，你让我撑二十四小时？”
“这不正是我来的原因吗？”
赵老六盯着她的脸，半天没吭声。
战壕里一个受了伤的排长拄着一根断枪爬了过来，脸色灰白，声音也灰白。
“赵团长，鬼子那边在集结了，东面树林里有动静，人数不少。”
赵老六站起身，拿起大刀。
“行了，全团准备！”
沈清拦住了他。
“等一下。”
赵老六回头，眉毛拧在一起。
“等什么？等鬼子打上来再动？”
“你准备怎么打？”
赵老六觉得这是个废话。
“冲啊！拿刀冲！这不刚才说好了么！”
“七十个人，拿着大刀，冲五千人的合围部队？”
赵老六被她的话噎了一下，但嗓门不降反升。
“那你说怎么打！子弹就剩二十几发，手榴弹三颗，难不成靠嘴吹死他们？”
沈清蹲在壕沿边上，从腰间摘下自己的弹药包，打开扣件。
弹药包里分成好几个隔层，每个隔层里整整齐齐码着子弹。
“利刃”的六个人也纷纷解下自己的弹药包，堆在地上。
赵老六低头看了一眼。
子弹不多，加起来大概也就七八十发。还有十几枚手雷，四个土制炸药包，两根引线。
沈清指着地上的弹药。
“加上你们阵地上剩的二十几发，总共一百发出头。”
“一百发子弹守二十四小时？”
赵老六的声音都劈叉了。
“够了。”
“够了？你哄鬼呢！”
沈清抬起头，盯着赵老六那只没被绷带遮住的眼睛。
“赵团长，你刚才说弟兄们打了窝囊仗，不想死得窝囊。”
赵老六没吭声。
“那我告诉你，带七十个人拿着大刀往五千人的枪口上撞，不叫英勇，叫浪费。”
赵老六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几下。
“你……”
“你的弟兄们不该死在冲锋路上。他们该活着，然后亲眼看着鬼子的进攻被打碎。”
赵老六攥紧了刀柄。
陆锋走到二人中间，对赵老六低声开口。
“老赵，纵队给了她全权指挥令。作战方案，听她的。”
赵老六的喉结上下动了一回。
他扭头看向战壕里那些弟兄。
绑着红布条的大刀靠了一排，刀刃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
那些刀主人的脸上全是血和泥，眼睛里是赴死的决然。
他们已经准备好了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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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没人真的想死。
赵老六沉默了足足十秒。
他弯腰，把自己大刀柄上那条绑了一半的红布扯了下来，揉成一团，攥在手心。
“行，我听你的。”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赵老六抬起头，那只露在绷带外面的眼睛通红。
“但你给我记住！”
“要是我这些弟兄白死了一个，我赵老六就是做鬼也找你算账！”
沈清接过他的目光，点了一下头。
“一个都不会白死。”
她说完站起身，把狙击枪重新挎上肩膀，转向阵地前方。
东面树林的边缘，日军的集结已经完成了。
隐约可以看到一面膏药旗在树梢后面晃动，刺刀的反光在林间闪了又闪。
沈清的声音传进战壕里每一个人的耳朵。
“所有人把红布条解下来，把刀收好。”
她从壕沿拿起赵老六的大刀，往壕壁上一插。
“今天不用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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