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把望远镜收进怀里，半蹲在灌木丛后面，右手已经握住了枪托。
“全队跟我走，从东面的树沟插上去。”
八个人猫着腰，沿着山脊下方的沟壑快速移动。
沈清在前面带路，专挑树木茂密的阴面走。
苍云岭南坡的炮弹坑一个接一个，炸断的树木横在路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和血腥气。
越往上走，这股味道越浓。
二嘎子用袖子捂了一下鼻子，什么都没说。
……
距离阵地还有不到两百米的时候，沈清停了下来。
她伏在一棵被炸断的松树后面，举起望远镜又看了一眼。
这回看得更清楚了。
阵地上到处都是尸体。
战壕几乎被炮弹翻了个底朝天，靠前的两道防线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一堆翻起来的泥土和碎木头。
第三道战壕还在，壕沿上码着沙袋和石块。
但大部分沙袋都已经被弹片撕开，里面的沙土撒了一地。
活着的人不多。
沈清粗略数了一下，战壕里能看到的大概有六七十号人。
大部分人靠着壕壁坐着或者半躺着，身上缠满了带血的绷带，能站着的不到三十个。
他们手里几乎没有枪。
准确地说，枪还有，但子弹已经没了。
战壕边上靠着一排大刀，刀片上磨出了新茬，有几把刀柄上已经绑好了红布条。
沈清放下望远镜。
“跟我上去，注意口令。”
她站起身，双手举过头顶，朝阵地方向走了过去。
走出灌木丛不到十步，前方战壕里就有人发现了她。
一个嘶哑的声音喊了出来。
“谁！口令！”
紧接着，几个脑袋从壕沿后面冒了出来，手里举着大刀和石头。
沈清报出了当日的联络口令。
战壕里安静了两秒。
一个满脸血污的人从壕沿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把绑了红布的大刀，眯着眼睛看了好半天。
“你们哪个部队的？”
“纵队直属特遣队，奉命增援苍云岭。”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扭头朝战壕里面吼了一句。
“团长！有人来了！说是纵队派来的！”
战壕深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一个人从交通壕里钻了出来。
他中等个头，膀大腰圆，左半边脸被绷带裹着，只露出一只通红的眼睛。
他的军装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右手握着一把大刀，刀柄上的红布绑了一半，还拖着个尾巴。
这就是赵老六。
老三团团长，在这个师里出了名的刺头，打仗不要命，脾气比炮弹还暴！
赵老六翻过壕沿，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在沈清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七个人，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愤怒。
“就你们八个？”
沈清点了下头。
赵老六那只没被绷带遮住的眼睛瞪得溜圆。
“纵队派了八个人来增援我？”
“我这儿三个营打得只剩半个营了，你们给我送来八个人！”
“我跟纵队要了三天的援兵，就等来八个人？”
他的声音越说越大。
沈清神色平静。
“我们不是援兵。”
赵老六气得把刀往地上一杵。
“不是援兵那你们来干什么？送花圈的？”
“我这儿弹药打光了，炊事班班长都填上去了，你告诉我你们不是援兵！”
陆锋从后面走上前一步。
“老赵，你冷静一下。”
赵老六听到声音，转头看了过来。
他盯着陆锋的脸看了两秒，忽然怔住了。
“陆锋？你怎么在这儿？”
“说来话长，先说你这边的情况。”
赵老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强行把眼里的情绪眨了回去。
“还有什么情况好说的。”
他蹲了下来，用刀尖在地上划拉了一条线。
“三天前鬼子合围，五千多人，三个方向。”
“第一天打掉了我两个连，第二天炮轰了一整天，前面两道防线全废了。”
“昨天晚上他们摸上来一回，让我拿刀子砍回去了，但伤亡不小。”
他停了停，声音有些沙哑。
“全团出发的时候一千二百人，现在还能喘气的不到两百，能拿得动家伙的七十来个。”
“子弹嘛……”
赵老六苦笑了一声。
“你们自己看。”
他朝战壕里喊了一嗓子。
“各排把弹药报一下！”
战壕里陆续传来几个声音。
“一排，步枪弹十一发，手榴弹三枚！”
“二排，步枪弹七发，手榴弹没了！”
“三排，步枪弹四发，驳壳枪还剩两发！”
沈清听着报数，脑子里已经在算了。
全阵地加起来，步枪弹不到三十发，手榴弹三枚。
七十个能战斗的人，人均不到半发子弹。
赵老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听见了吧？这就是我的家底。”
“所以我刚才在干什么，你知道吗？”
他晃了晃手里的大刀。
“我在绑绝命布。”
“等天亮了鬼子再攻上来，我带弟兄们冲下去。”
“冲到哪算哪，砍一个够本，砍两个赚一个！”
陆锋没有接话。
赵老六又看了沈清一眼。
“你这姑娘是谁？纵队的文工团？还是通讯员？”
“她是——”
陆锋刚要开口。
“她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该来这儿！”
赵老六挥了下手。
“这地方马上就是修罗场了，你带个女人来干什么？”
“你让我怎么安排？让她去后面包扎所帮帮忙？包扎所也没药了。”
沈清没有理会他们。
她已经走到壕沿边上，蹲了下来。
她的目光越过壕沿，看向阵地前方的开阔地。
日军的进攻方向在北面和东面。
北面是一片缓坡，坡上有几个被炸毁的土包，是之前的前沿阵地。
东面是一道山脊，山脊下方有一片树林，树林边缘隐约可以看到几个人影在移动。
沈清举起望远镜，对准了东面树林。
镜头里，几个日军士兵正在树林边缘搬运物资。
她调了一下焦距，终于看清了——是掷弹筒。
两门掷弹筒正在架设，旁边堆着一箱榴弹。
一个日军弯着腰调整角度，正准备往掷弹筒里填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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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大约四百米。
沈清放下望远镜，把狙击枪从肩上取了下来。
赵老六还在后面跟陆锋抱怨着。
“弟兄们跟着我干了这么多年，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
“我赵老六不是怕死的人，但我不能让弟兄们死得窝囊，冲下去好歹砍几个垫背的！”
他说到一半，余光瞥见沈清的动作，声音戛然而止。
那个穿着吉利服的女人正蹲在壕沿旁边，把一把改得面目全非的步枪架在沙袋上。
她的右眼贴着一个黑乎乎的瞄准镜，左手托住护木，整个人的呼吸节奏忽然变了。
赵老六认出了那个姿势。
那是射击姿势。
他张嘴刚想说什么。
砰！
枪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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