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壕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炸了锅。
一个瘦得脱了形的老兵从壕壁上直起身子，满脸不可置信。
“解红布条？”
“那是老子的绝命布！”
“老子跟鬼子拼了的决心！”
“就是！不冲锋难道蹲在这儿等死？”
“我可不想被鬼子活捉了受窝囊罪！”
七嘴八舌的声音从战壕各处冒了出来。
这些人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绑红布条就是在告诉自己今天回不来了。
现在突然有人跳出来说不让冲，跟掐着他们脖子把遗书往回塞一个意思。
沈清没搭理这些声音。
她看向赵老六。
“你的工事图有没有？”
“阵地各段的壕沟走向，我要看。”
赵老六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笔画着简易的工事布局。
沈清接过去，展开看了不到十秒，手指在纸上划了两道线。
“这条交通壕通向山脊背面？”
赵老六回答。
“通。但那后面啥也没有，就是个反斜面，一片光秃坡子。”
沈清抬头扫了一眼战壕里的人。
“好。”
“全体听好，我只说一遍。”
那些嘀咕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不是因为她的军衔，是因为刚才那三枪。
四百米外三发三中取人首级的人说话，你不听也得听。
沈清开口。
“从现在起，所有人撤到反斜面。”
众人一愣。
“什么？”
沈清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了一遍。
“撤到反斜面。”
“把正面战壕里的人全部拉到山脊后面去，只留观察哨。”
那个瘦老兵又跳了起来。
“那鬼子打上来怎么办？”
“正面没人守，他们翻过壕沿就进来了！”
沈清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老兵挺起胸膛。
“三排长，马大宽！”
“马排长，你知道鬼子接下来第一步会干什么？”
马大宽愣了一下。
“冲锋啊！”
“冲锋之前呢？”
马大宽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旁边一个稍微年轻点的班长替他答了。
“炮击。”
沈清点了下头。
“对。”
“鬼子的标准打法，先用掷弹筒和迫击炮把你们正面阵地翻一遍，翻完了步兵再冲。”
“你们之前是怎么被打掉两道防线的？”
马大宽不说话了。
赵老六在旁边低声骂了一句娘。
他想起来了。
前两天鬼子的炮弹跟不要钱似的往战壕里砸，他的人大半都是被炮弹炸死炸伤的，真正拼刺刀死的反倒没那么多。
沈清继续往下说。
“反斜面就是山脊背面的坡，鬼子的炮弹是平射和曲射，打不到山脊后面。”
“你们躲在反斜面，炮击的时候一根毛都不会少。”
“炮击一停，步兵冲锋。”
“步兵从正面翻过山脊的那一刻，就是你们开枪的时候。”
“他们从上坡冲过来，翻过山脊露出半个身子，你们在下面仰射，打的是活靶子！”
战壕里安静了。
马大宽挠了挠脑袋，嘀咕了一句。
“那不就是……让鬼子翻山头的时候挨打？”
沈清回答。
“对。”
“那听着好像……挺占便宜的？”
铁锤在后面笑了一声。
“马排长，这不叫占便宜，这叫种地的都知道的理。”
“让鬼子往高处爬，你在低处等着收割！”
赵老六蹲着看了半天那张工事图，脑子里把这个打法过了一遍。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越想越觉得自己前两天死了那么多弟兄，死得冤。
他站起身，拍了一下大腿。
“行！”
“就按你说的办，全团转移到反斜面。”
他刚转身要下令，沈清又开口了。
“等一下，还有弹药分配。”
赵老六停住脚。
沈清从地上的弹药包里拿起一发子弹，立在沙袋上。
“全阵地加上我们带来的，一共一百零三发步枪弹，十六枚手雷，四个炸药包。”
“我的分配原则只有一条。”
“一发子弹换一条命。”
赵老六皱了下眉头。
“怎么讲？”
沈清看向战壕里的人。
“枪法最好的人集中使用子弹，其他人拿刀和手雷当预备队。”
“你们谁打得准，站出来。”
几个人犹豫着举了手。
马大宽第一个站出来。
“我以前是连里的射手，二百米内保证打中。”
“二百米内打中哪？”
“呃……人。”
“头还是胸？”
马大宽咽了口唾沫。
“胸吧……大概。”
沈清又问了几个人，都是差不多的水平。
二百米内能打中人形靶，但说不上精准。
她算了一下。
“这样，射手十二人，每人分配五发。”
“我自己留二十发。”
“剩下的十三发给利刃小队的人补充。”
马大宽叫了起来。
“五发？”
“五发能顶什么用！”
沈清看着他。
“五发五个鬼子。”
“打不中的话，你拿的这五发子弹就是浪费。”
马大宽被噎得说不出话。
赵老六在旁边插了一句。
“要是打不中呢？总有打偏的时候吧？”
“那就让给打得中的人。”
沈清的语气很平。
“在这个阵地上，子弹比命金贵。”
“浪费一发子弹，就等于少杀一个鬼子，就等于多死一个自己人。”
战壕里没人说话了。
赵老六看了看自己手下那些满身是血的弟兄。
他们的眼神跟五分钟前不一样了。
五分钟前那是赴死的眼神，现在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们好像突然看到了活下来的可能。
沈清喊了一声。
“铁锤。”
“在！”
“带人去正面战壕里搜集所有能用的铁器、碎石、空弹壳。”
“我要你在反斜面两侧各做一个定向雷。”
“面粉和火药你自己配比。”
“明白！”
铁锤拎着工具包就走了。
“二嘎子。”
“到！”
“你带弹弓去东面山脊设观察哨。”
“鬼子一有动静，用石头敲三下。”
“得嘞！”
“毒针。”
“在。”
“跟我去看一下后面的伤员，你背包里的东西可能用得上。”
毒针点了点头，拍了拍自己的医疗包。
赵老六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女人把命令一条一条发下去。
每一条都清晰干脆，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
他手底下的弟兄们开始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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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往反斜面转移，有人在搬沙袋，有人在收集碎铁片。
整个阵地忽然有了一种秩序感。
五分钟前他们还是一群等死的人，现在他们有事干了。
赵老六走到陆锋身边，压低声音。
“你跟我说句实话。”
陆锋看着他。
“她到底什么来头？”
“我在部队混了快十年了，没见过这么打仗的女人。”
“不对，男人也没有。”
陆锋拍了拍赵老六的肩。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
“她说一百发子弹守二十四小时，那就是能守。”
“我跟她打了这么久的仗，她说能赢的，没输过。”
赵老六看了陆锋一眼，又看了看正在和毒针往后方走的沈清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今天可能真的不用死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东面山脊的方向传来了三声石头敲击声。
这是二嘎子的信号。
鬼子动了！
沈清的脚步停住。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战壕上方，看向东面山脊的方向。
远处的树林里，隐约传来了金属碰撞的声音，密集而沉闷。
那是迫击炮架设底座的声音。
沈清抬起左手，朝战壕里所有人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全员进入反斜面坑道，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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