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貌合神离
四、抱病起身,老族长当众执行家法
李天亮百日忌辰,全家上下又忙乎一天,做了一场法事。按照服丧习俗,百日大祭之后,全家都除服理事,只有李云博是官身,仍然需要丁忧守制。
做法事那天,江世敦过来上香。他特意和李云博套近乎,含沙射影地说道:“翰林大人,末将以为,瑶池这边的事情,还是别惊动朝廷了。惊动了朝廷,一旦刑部介入,那可是两败俱伤啊!末将上次说参劾你,那是开玩笑的……你也别上书伸冤辩诬了。我们的事情我们自己坐下来,和和气气的解决,好不好?”
李云博大惊道:“怎么,将军没有参劾晚生?这,如何是好?可是,可是我的密奏已经发往京师,说不定皇上正在御览呢!”
江世敦一惊,突然奸笑道:“李翰林你不会的。你不会用李氏百余颗人头开玩笑的。”
李云博笑道:“你我同朝为臣,本该同心协力,报效朝廷。你却用心良苦,巧设妙局,把一大家子都牵扯进去,死死捏住我李云博的命门。你觉得我会放过你吗?”
江世敦道:“大人想多了。我们要的不是瑶池李氏的人头,要什么,我们心知肚明。”
李云博冷冷地说道:“好!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会让你绝对满意。不过,我有言在先,你敢动我瑶池李氏家人的一根汗毛,我李云博就使尽全力反戈一击,让你鸡飞蛋打空喜一场,大不了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江世敦痛快地回答道:“好,我们一言为定,谁敢胡来不守信用,就被五雷轰顶、万箭穿心!”
除服过后,李府上下恢复了往日秩序。过了两天一清晨,抱病起身的李庆吉一出门,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李府门楼前,到处都是静静伫立的人群。原来,全家老少和瑶池乡里要员,还有附近的乡民,得知今日李府要执行家法,早已经把猎神庙围的水泄不通。
这个迟迟到来的春天,还是有些冬天的影子,吹来的风透着阵阵寒意。李庆吉一阵剧烈咳嗽,嘴唇哆嗦不止,脸色铁青。他颤颤巍巍地穿过人群,蹒跚着脚步来到猎神庙前,早在那里等候的庙老为他披上黑色法衣。李庆吉环顾了一圈人群,说道:“各位父老乡亲,今日,我李庆吉代表李氏列祖列宗执行家法,大家既然来了,都做个见证。”他又净手上香,一通忙碌之后,突然声色俱厉地喊道:“恭迎猎神!”
庙老躬身从神龛上取来猎神叉,捧着呈上。李庆吉跪地迎接,突然双手抓紧猎神叉,高高举起。众人一见猎神叉,都纷纷跪地叩头喊道:“猎神英明,保佑瑶池!”
“诸位请起!”李庆吉缓缓起身,站起来之后将猎叉往地上一拄,继续说道,“自畋公一来,李府就立下规矩,凡我李氏儿孙,使用火药,只能驱邪治病,只能迎福纳吉,只能谋福乡里,绝不能用于杀人伤人。李氏不肖子孙李云闪,居然将私造炮火秘密送人,被人用于蓄意谋杀,造成一死两伤的严重后果,这是违背我李氏门规的重罪!今日老夫以族长名义宣布:经家族会议议决,决定对李云闪杖责四十,然后逐出门庭!”他一挥猎叉,又大声喝道:“家族护法,带李云闪!”
只见李云闪反剪双臂,被两名手持法杖的黑衣护法押了上来。李云闪哭丧着脸,一边甩开推搡着自己的两名护法,一边怒气气冲冲地吼道:“推什么推,我自己有脚!”
李庆吉见了,没有理会他的恼火,继续说道:“先下了他的猎神刀!”
“阿翁,这不行啊……”李云闪听说要下他的宝贝,立即哭出声来。
“有什么不行!猎神宝刀,是我瑶池勇士至高无上的荣誉,只有侠肝义胆的勇士,通过猎神刀会比武夺魁,才有资格佩戴。而你作为长房长孙,作为李氏首选继承人,却不需要比武,加冠之年就获得这等殊荣,这是先祖立制时,给嫡长的最大恩惠。而你呢,珍惜过这非凡的荣誉没有?”李庆吉情绪激动,他百感交集地看了一眼李云闪,继续说道,“你不仅没有好好珍惜,还给祖宗脸上抹黑,居然将私自配制的炮火偷偷送人,虽是无意为之,但酿成了瑶池李氏火药伤人致死的惨剧。你说,你还有资格佩戴猎神刀吗?”
“我……”李云闪被摘了刀,顿时嚎啕大哭,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李庆吉懒得理会他的情状,有喊道:“执行家法!”
“慢着!”正当两名护法将李云闪拖起按在木凳上准备杖责的时候,远远传来一声大喝,众人顿时愣住,目光齐刷刷朝大门外望去。
只见郑道光、江世敦、西门璞在一群军勇地簇拥下飞驰而来。他们急匆匆地下了马,朝这边奔来。
江世敦道:“老族长,大少爷虽然有错,但不是有意为之,怎能如此重罚?”
李庆吉冷冷地说道:“各位大人,执行家法,这是我李族家事,与尔等何干?”
江世敦道:“老族长话虽不错,但作为我朝驻守瑶池的军门,过问地方豪门家事,此等关心也不为过吧?”
李庆吉道:“过问可以,但不能横加干涉!”
江世敦笑道:“老族长代表家族执法,我等外人,岂敢干涉?敢问老族长,如若有人持刀杀人,是否还要追究制刀铁匠的责任?”
“这……自然不会。”李庆吉点点头说着道,“可是,瑶池李氏祖上规制,又岂能随意更改?”
江世敦道:“可是江某觉得,李氏祖上规制早该改了!”
李庆吉问道:“什么?将军此言何意?老夫听不明白!”
“如此简单明了的话,老掌门居然听不明白?”江世敦说着,也觉得话太唐突,一转鼠眼,拱手笑道,“那好,江某先请教几个问题,说不定就不言自明。其实,江某心中一直有些疑虑,如鲠在喉,不问不快,早就想请教老族长。今日瑶池乡亲都在,不知老族长给不给江某就教机会?”
李庆吉连忙抱拳揖首道:“将军有何疑虑,但问无妨。老夫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老族长真是痛快!”江世敦回礼道,“那好,江某就不客气了。在下早就听闻,瑶池李氏以‘舍生忘死、谋福瑶池’为己任,而且数百年来代代相传。不知是否属实?”
李庆吉道:“这是家门祖训,当然属实!”
“好!”江世敦一声赞叹,继续问道,“江某想知道,如今瑶池李氏爆业冠绝天下,火药传承创新更是无人企及。敢问老族长,这家族事业如日中天,为何族法祖训依然墨守成规、一成不变?”
“这……”李庆吉一愣,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于是问道,“老夫愚钝,没有听懂将军言下之意,还望将军赐教!”
“不是老族长的问题,是我江某人没把话说明白!”江世敦连忙自责一通,又抱拳施礼道,“老族长你看,如今李氏拥有如此规模的家业,比起当初小门小户的李氏,不止千万倍。但是,当初李氏先祖提出的‘舍生忘死、谋福瑶池’之家训,是很符合当时实情的,因为,当时李氏的影响力,也仅仅在瑶池。可是数百年的传承发展,李氏已成天下名门望族,绝非当时开门立户之李氏所能比拟。这家训亦应该与之匹配,立足天下,造福人伦。可是,如今李氏却僵守祖制,不知变通。敢问老族长,为何这祖训,却不能与时俱进呢?”别看他身材五短,其貌不扬,但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声音洪亮,只是仍然满口淮南话,让人听起来有些吃力。他说话的时候还挥手舞脚,极具煽动性和感染力。
李庆吉还是半懂不懂。他满脸惭愧地拱手道:“如此抬举,老夫真是汗颜哪!但将军之言深奥莫测,听得老夫如坠五云。我等乡野鄙民,听不出将军的弦外之音。麻烦将军有话直说,别再转弯抹角了!”
“老族长不会是真不的懂吧?也好,那今日我江某,就打开窗子说亮话,决不再遮遮掩掩!”江世敦爽朗一笑,“江某是说,李氏的族法家规,也该改改了!”
李庆吉总算听明白了:这位大唐炮火营的将领,是来帮他改族法家规的。他把脸一沉,冷笑道:“敢问将军,这族法家规,如何改正?”
江世敦道:“李氏家规祖训,江某也曾通读。要做到家族文化与家族大业相匹配,首先要修正家训。江某有一新词,可供老族长参详。”
“修正家训,还连新词都想好了,真是煞费苦心啊!哈哈哈哈……”李庆吉意味深长的一声大笑,“我李氏满门,愿洗耳恭听!”
“江某就不客气了!”江世敦更是信心满满,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我看瑶池李氏之家训,可否改成‘心系苍生,造福人伦’这八个字,老族长?”
李庆吉道:“将军才情,老夫领教了!只是文采虽好,却文不对题。心系苍生,那是朝廷和官府的事,我瑶池李氏也在芸芸众生之中,尚需要朝廷眷顾,因此这一句与我乡野人家无关;谋福人伦,就扯得更远了,我瑶池李氏偏居一隅,犹如井底之蛙,谋福瑶池都尚需披星戴月、废寝忘食,才能勉强维持。我李氏何德何能,居然敢将‘谋福人伦’此等高帽,戴在自己头上,岂不是沐猴弹冠、葱鼻装象吗?”
“老族长言之差矣!”江世敦继续着他的话题,“当今天下乱象,群雄蜂起,诸侯纷争,战火延绵,百姓苦不堪言。结束军阀割据、实现天下一统,重现人伦大治,既是天下百姓之夙愿,也是有识之士的共识。瑶池李氏作为天下爆业首领,江南望族豪门,人才济济,文武满门,难道不应该为天下一统出力吗?”江世敦见李庆吉没有接话,以为被他说动了,话语更加直接:“如今我大唐皇帝英明,以天下一统为己任,宵衣旰食、励精图治,就是要再造一个安定祥和的太平盛世。如若李氏能放眼天下,将造福人伦作为家族立业之本,就不会吝啬家族火药绝密,协助我朝建成天下无敌之炮火神军。一旦我朝大业得成,瑶池李氏将成为一统天下的头等功臣,不仅会光宗耀祖、封妻荫子,而且会名垂青史、万古留名。老族长,此等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您何乐而不为呢?”
“哈哈哈哈……老夫被你说糊涂了,你这是帮我们改家训,还是要我们献秘方啊?”李庆吉仰天大笑,“江将军,依老夫之见,不如将我李氏家训改成‘火药强军、报效朝廷’算了,这是不是更合将军之意啊?”
站在一旁的郑道光闻言大喜,情不自禁地说道:“这这自然,就就好得不能再好了!”
江世敦看了一眼手舞足蹈的郑道光,心里暗暗骂道:这个白痴!他又对李庆吉意味深长地说道:“老族长,我们为什么要来瑶池,你我都心知肚明,只是近来事故不断,一直没将这层纸捅破。江某认为,一统天下时不我待,朝廷大计号角长吹,炮火营建设迫在眉睫。我们携手合作、共图大业的时机到了。”
李庆吉正色道:“老夫已经退养,怎样报效朝廷那不是老夫分内之事,自有管事的和你们接洽。今日是家族执法,望将军不要横加干涉!”
江世敦道:“大少爷乃李氏家族火药奇才,不可多得。更何况他是受人利用,不是主犯,无意之间犯下大错。因此恳请老族长看在我们炮火营的薄面上,手下留情、从轻发落。”众人也都纷纷求情,恳请李庆吉从轻发落。
李庆吉想了想道:“既然将军代表军门求情,父老乡亲也都悲悯李氏,那老夫就顺水推舟,做个人情。家族护法,免去杖责,直接驱逐!”
“是!”两名护法将李云闪扶起,撤去用于杖责的木凳邢台,准备执行脱门礼。
江世敦惊愕不已,问道:“能否不将他驱逐出门?”
李庆吉斩钉截铁地说道:“不行!”
江世敦问道:“既然李府不要他了,那把他交给我们,如何?”
“他去哪里,谁愿收留,都与李府无关。”李庆吉说罢,也不理会江世敦,将猎叉交给身边的李天晨,又从李庆如手上接过药葫芦,走到李云闪面前。突然,他大声喊道:“拿酒来!”
管家欧阳潇恒取来酒坛,倒了两碗呈上。李庆吉端了一碗递给李云闪,自己又端起一碗,看着这个苦心栽培二十年多的长房长孙,语重心长地说道:“光升啊,不是家族狠心,阿翁狠心,是你自己不争气。今日破例,为你离家饯行。喝了这碗酒,吃罢乱魂药,你就不是我们李家人了。妻儿有我们照看,你放心去吧。”
李云闪泪如泉涌,他一仰脖子喝了酒,将碗一扔说道:“孙儿不孝,铸成大错,给祖宗丢脸,为李氏抹黑了!我不能为您尽孝了,孙儿就磕几个响头吧!”说着,就跪倒在地,磕起了头来。又站起来,抓过那个药葫芦,一仰脖子将葫芦里的药酱全部喝下,然后摇摇晃晃往外走。两名护法手持木杖,上下挥动,将其驱逐。
江世敦大惊:“敢问老族长,这逐出家门,为何要喝乱魂药?”
李庆吉道:“但凡长房子孙,被逐出门庭,都得乱其心志,废其精神,防止他泄漏家族绝密。仅此而已。”
“什么?”江世敦瞪大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直默默站在人群里的李云博,望着大哥远去的身影,偷偷会心地神秘一笑,一句话也没有说,更没有和江世敦他们照面,径自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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