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天下不太平。
军阀混战，百姓流离，死人比活人多。活人吃不饱饭，死人却不安生，四处闹鬼闹僵，搞得人心惶惶。可这些事，跟小镇上的木匠王老实没什么关系。他只知道埋头干活，养活老婆，盼着能有个儿子传宗接代。
王老实手艺不错，十里八乡都找他打家具。他家住在镇子东头，一间大瓦房，前面是作坊，后面住人。作坊里堆满了木头和刨花，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松木的香味。
他跟妻子王氏成亲十几年，一直没孩子。王氏求了无数菩萨，喝了无数苦药，肚子始终没动静。王老实嘴上不说，心里也着急。镇上有那嘴碎的，背地里说他是“绝户”，他听见了也不吭声，只是回家多喝二两闷酒。
今年开春，王氏突然害喜了。请了大夫来看，说是喜脉。王老实高兴得在作坊里转了三圈，把一块上好的楠木锯成了两半，心疼了好几天。
从那以后，他对王氏百般呵护，连碗都不让她洗。王氏笑着说：“我还没那么金贵。”王老实说：“你肚子里有咱儿子，就是金贵。”
他不允许别人说“万一是个闺女”这种话。在他心里，那一定是个儿子。
怀胎十月，王氏的肚子大得像揣了个西瓜。王老实早早就请好了接生婆，又把镇上唯一那个走方道士阿九请来，说是要给孩子祈福。
阿九是个年轻道士，二十出头，长得白白净净，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背着一柄桃木剑。他是茅山派的弟子，刚下山历练不久，路过小镇，被王老实请了来。
“王施主，祈福可以，但贫道得先看看。”阿九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在王氏肚子前照了照。
铜镜上泛起一圈淡淡的光晕，阿九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怎么了？”王老实紧张地问。
“没事。”阿九收起铜镜，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令郎……很有灵气。将来必成大器。”
他没说的是——那铜镜上显示的不是灵气，而是一股他从未见过的金光。那金光浓烈得像实质，几乎要从镜面里溢出来。他下山以来，见过不少婴孩，从没见过这样的异象。
王老实听了“令郎”二字，笑得合不拢嘴。“道长，您说是儿子？”
“是儿子。”阿九点头。
王老实当即塞给阿九一块银元，阿九没收。他说：“等孩子出生，贫道来给他取个名字就行。”
临盆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王氏从早上开始发作，疼得死去活来。接生婆在屋里忙前忙后，一盆盆热水端进去，一盆盆血水端出来。王老实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把刨子，木头都快被他攥出印子了。
阿九也在。他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凳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但他没在打坐，他在听——听风，听地，听天地间那股隐隐约约的躁动。
不对劲。
从午时开始，他就感觉到镇子外面的阴气在往这边涌。不是一股，是很多股，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像河流汇入大海。那方向，正是王家。
阿九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外看。街上没人，家家户户都在屋里准备过年。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但他知道，那不是雪。
那是鬼气。
太阳刚落山，黑暗从四周围拢过来。王老实点上了院里的灯笼，橘黄色的光照亮了一小块地方。但那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照不远，只到院墙就散了。
“哇——”
一声婴儿的啼哭从屋里传出来，清脆，响亮，像一把刀劈开了沉闷的空气。
王老实猛地站起来，手里的刨子掉在地上，他也不捡。
“生了！生了！”接生婆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惊喜，“是个儿子！是个大胖小子！”
王老实腿一软，差点跪下。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屋里走，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就在这时候，异变突生。
院里的灯笼灭了。不是风吹灭的，是光自己消失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光线吞掉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浓得像墨汁，伸手不见五指。
王老实吓得站在门口不敢动。他听见风在呜咽，那声音不像风声，像是有无数人在哭，在喊，在嚎。他的腿开始打颤。
阿九的脸色变了。
他的眼睛能在夜里视物，此刻他看得清清楚楚——院墙上、屋顶上、门框上，到处都趴着黑影。那些黑影有人的形状，但五官模糊，身体半透明，在夜风中飘荡。它们伸着头，贪婪地盯着屋里的方向。
百鬼夜行。
不，不止百只。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把整个王家围得水泄不通。它们不是冲着阿九来的，是冲着屋里那个刚出生的婴儿来的。
那婴儿身上散发着一股它们从未见过的气息——纯净、强大、充满了生机。对它们来说，那是世间最美味的食物。
阿九额头冒汗。他下山以来，从没见过这么多鬼。他一个人，根本挡不住。
“王施主，快进屋，关上门，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阿九喊道，同时拔出桃木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剑身上。
桃木剑亮起一层淡淡的光芒，勉强驱散了身边三尺的黑暗。几只靠近的黑影被剑光照到，尖叫着退开。
但更多的黑影涌了上来。
阿九挥剑，一剑斩在一只黑影身上，那黑影惨叫一声，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但他杀一只，涌上来十只。杀十只，涌上来百只。根本杀不完。
屋里的婴儿还在哭。
那哭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像一盏灯，指引着那些黑影的方向。它们疯狂地往屋里涌，阿九拼尽全力也挡不住。
就在这时——
一道金光从屋里炸开。
那金光不是从灯发出的，也不是从火发出的，而是从襁褓中的婴儿体内发出的。它穿透了屋顶，穿透了院墙，穿透了黑暗，直冲云霄。
金光所到之处，那些黑影像雪遇见了太阳，尖叫着消融。近一些的当场化为虚无，远一些的拼命逃窜，但金光的扩散速度比它们快得多。
一面幡从婴儿体内飞出。
那幡通体金色，幡面上绣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金光中猎猎作响。它悬在婴儿上方，缓缓转动，每一转，就有无数道金色的锁链从幡中射出，缠住那些逃窜的黑影，将它们拖入幡中。
百鬼哀嚎，万魂齐哭。但那些声音只在阿九的元神中响起，凡人根本听不到。
王老实只看到一道金光从屋里亮起，然后院子里的灯笼又亮了，风停了，一切恢复了正常。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儿子平安无事，这就够了。
阿九站在院门口，浑身是汗，手里的桃木剑还在微微颤抖。他看着那面金幡缓缓收回婴儿体内，看着金光消散，看着黑暗退去。
他沉默了很久。
那面幡，是至宝。那婴儿体内，藏着至宝。这个孩子，到底是谁？
产婆抱着孩子出来，孩子已经不哭了，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他的眼神不像普通婴儿那样涣散，而是很亮，很有神，像是在打量什么。
“恭喜恭喜，是个儿子，白白胖胖的，哭声可响亮了！”产婆笑着把孩子递给王老实。
王老实接过孩子，手还在抖。他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又流了下来。“儿子……我的儿子……”
他抱着孩子进屋给王氏看。王氏虚弱地靠在床头，接过孩子，脸上满是笑容。
阿九跟着进去，站在一旁，仔细打量着那个婴儿。他看不出什么异常，只看到一双明亮的眼睛，和一个普通婴儿没什么区别。但他知道，这双眼睛后面，藏着大秘密。
王老实抹了把眼泪，转过头看着阿九。“道长，您说过要给孩子取名字的。请您赐名。”
阿九沉吟片刻，说：“这孩子出生时天有异象，百鬼臣服，当有个镇得住的名字。就叫‘安’吧——王安。平安的安，安邦定国的安。”
“王安……王安……”王老实念了两遍，笑了，“好名字，好名字！多谢道长！”
阿九摆摆手，又看了那婴儿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他走出院门，回头看。夜色中，王家的屋顶上还有淡淡的金光余韵，像一层薄雾，在月光下缓缓消散。
“这个孩子……”他喃喃道，“不简单。”
他不知道的是，那婴儿——王安——此刻正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我刚才不是在午睡吗？这是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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