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还在面馆里。午市的客人刚走，碗筷堆了一桌，他还没来得及收拾。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那些油腻的桌椅上，灰尘在光线里飘啊飘的，看着有点恍惚。
他记得自己关了店门，在后院的躺椅上躺下来，想眯一会儿。那把躺椅是前年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竹制的，躺上去嘎吱嘎吱响，但挺舒服。他闭着眼睛，听着街上的喇叭声，想着下午没什么事，可以多睡一会儿。
然后他就醒了。
不是那种慢慢睁开眼睛的醒，是那种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醒。周围全是声音，嗡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苍蝇在耳边飞。他听不清那些声音在说什么，只觉得很吵，很乱，让他头疼。
他想说“安静点”，但嘴张不开。他想捂住耳朵，但手动不了。他想坐起来看看怎么回事，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词——“生了”。
这个词他听清了。不是因为声音大，是因为这个词他熟。面馆斜对面就是卫生院，隔三差五就有人家去生孩子，家属在外面等着，孩子一落地就有人跑出来喊“生了生了”。他听了不知道多少回。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喊的人好像就在他旁边，声音大得像打雷。
“生了！生了！是个儿子！”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跑来跑去，脚步声咚咚咚的，震得他脑袋嗡嗡响。他被人抱起来了，有一双粗糙的大手托着他的后脑勺，那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儿子……我的儿子……”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王安想骂人。谁是你儿子？你谁啊？但他张不开嘴。他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那声音又细又尖，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努力想睁开眼睛。眼皮很重，像压了两块石头。他使劲睁，使劲睁，终于睁开了一条缝。光线刺得他眼睛疼，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大脸盘子，眼睛通红，鼻子下面有两撇胡子，正冲他咧嘴笑。
笑得真难看。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太累了，困得不行。他想，先睡一觉再说，睡醒了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接下来的日子，王安就在这种迷迷糊糊的状态中度过。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天，可能是十几天，也可能是更久。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偶尔醒来一会儿，听到一些声音，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然后又沉沉睡去。
他听到过女人哼歌的声音，调子很老，他从来没听过。但那声音很温柔，让他想起小时候，他妈好像也这么哼过。不过他想不起来他妈长什么样了，那记忆太久远，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听到过锯木头的声音，吱嘎吱嘎的，很有节奏。那声音让他安心，因为面馆隔壁就是个木匠铺，他每天都能听到锯木头的声音。后来木匠铺搬走了，他还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被人抱起来过好几次。有时候是那双粗糙的大手，有时候是一双柔软的手，还带着一股奶香味。那些手会轻轻拍他的背，会摸他的脸，会把他的头靠在一个温暖的地方。他不喜欢被摸脸，但他躲不开，只能忍着。
他的身体太小了，小到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人捏在手心里的蚂蚁。他翻不了身，抬不起头，连哭都哭不利索。每次他想大声哭，发出的声音都跟小猫叫似的，细声细气的，一点气势都没有。
这让他很挫败。
时间一天天过去，王安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多了。他开始能看清周围的东西了——木头房梁，土墙，纸糊的窗户，一盏冒着黑烟的油灯。窗户外面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黑夜。白天能看到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昏黄黄的；黑夜能听到外面有虫子在叫，唧唧唧的，吵得很。
他低头看自己——不，看“它”。那是一只婴儿的手，粉嫩嫩的，小得不像话，五个手指像五颗小豆子，攥在一起都握不拢。他试着张开手指，手指颤了颤，张开了一点点。他试着握拳，手指弯了弯，勉强握住了。
这就是他的手。不，是他的身体。
王安盯着那只小手看了很久。他觉得自己应该害怕，应该慌张，应该大哭大叫。但他没有。他只是觉得很累，很困，很不想面对这件事。
于是他闭上眼睛，又睡了。
又过了些日子，王安终于不得不面对现实了。他不再是那个面馆老板了。他是一个婴儿，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被一对陌生的男女叫做“儿子”。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死了吗？还是穿越了？他看过不少小说，知道穿越这个词，但从来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一个开面馆的，穿什么越？又没有什么金手指，又没有什么系统，穿过来当婴儿有什么意思？
他想起自己的面馆。那间小店是他爸留给他的，不大，摆了六张桌子，门口还能放两张。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和面，熬汤，切菜，忙到下午两点才能歇一会儿。生意好的时候能赚几百块，生意不好的时候连本钱都赚不回来。他没什么大本事，就想把面馆经营好，把女儿养大，再攒点钱给女儿上大学。
女儿。
雨欣。
王安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他才七岁，上小学二年级，扎着两个小辫子，笑起来缺一颗门牙。她每周六来面馆，坐在角落里写作业，写完作业就帮他端碗擦桌子。他给她工钱，一天五块，她攒着买贴纸和零食。
他答应过她，等她期末考试考好了，带她去游乐园。票都买好了，放在收银台抽屉里。
现在他去不了了。他回不去了。
王安的眼眶湿了。他想哭，但他不想让旁边那些人看到。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但他们对他很好，那个男人每天都会来看他，那个女人每天都会抱着他喂奶。他们叫他“安儿”，叫他“儿子”，叫得那么自然，好像他真的是他们的孩子。
但他不是。他是王安，是面馆老板，是王雨欣的爸爸。不是谁的安儿，不是谁的儿子。
可他回不去了。
王安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蛋流进耳朵里。痒痒的，但他懒得擦。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他再醒来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是记忆，也不是画面，而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风从脑子里吹过去，带着一些碎屑，那些碎屑在他眼前飘啊飘的，怎么也抓不住。
他看到了一个老头。那老头穿着一身破衣裳，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拄着根棍子，站在面馆门口。他想看清楚那老头的脸，但那张脸像是蒙了一层纱，模模糊糊的。
老头说了什么，他听不清。只听到一个词——“碗”。
什么碗？他正想仔细听，那画面就散了。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什么都没留下。
王安皱了皱眉。他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见过那个老头。他的记忆好像断了层，面馆之前的事，他想不太起来了。他怎么开的面馆？他爸什么时候去世的？他妈长什么样？他上过什么学？这些事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但面馆之后的事，他记得很清楚。雨欣每周六来，陈婷每个月月底来拿抚养费，隔壁包子铺的老张天天来赊账，月底才结。这些事他都记得。
他不记得自己有过什么弟弟妹妹。他不记得自己有过什么姐姐。他只有一个女儿，一个前妻，一个面馆。
这就够了。
王安没有纠结太久。他困了，又睡了过去。
梦里他回到了面馆。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灰尘在光线里飘啊飘的。他站在灶台后面，手里拿着大勺，锅里煮着面。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
“爸，我饿了。”
他转头，看到雨欣坐在角落的桌子旁，手里拿着铅笔，作业本摊在面前。她歪着头看他，缺了一颗门牙，笑得像个小傻子。
“马上好。”他说，把面下进锅里。
然后他就醒了。
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木头房梁。没有面馆，没有灶台，没有雨欣。
王安盯着房梁看了很久。房梁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一直裂到那头，像一条蛇。他想，这个家挺穷的，房梁都裂成这样了也不修。
他叹了口气。一个婴儿叹气，那声音细得跟猫叫似的，但旁边的王氏还是听到了。她低头看他，以为他饿了，赶紧解开衣襟喂奶。
王安不想吃，但他拗不过她。他只能闭着眼睛，一边吃一边想事情。
他要想清楚几件事。第一，他现在是个婴儿。第二，他回不去了。第三，他得活下去。第四，他想回去。
怎么回去？他不知道。他连怎么来的都不知道，怎么知道怎么回去？
但他得想办法。
王安吃饱了，王氏把他抱起来，轻轻拍他的背，让他打嗝。他被拍得晕乎乎的，又想睡了。临睡前他想着，明天再说吧。反正婴儿也没什么事干，天天就是吃奶睡觉，有的是时间想。
窗外的天快亮了。公鸡叫了第一声，远处有狗在应和。王安听着这些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他得好好想想，这个身体是怎么回事。还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有那个老头，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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