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王安渐渐习惯了这个新身份。
说“习惯”也不太准确,他只是在努力接受现实。每天早上醒来,看着木头房梁而不是面馆的天花板,听着锯木头的声音而不是街上汽车的喇叭声,他还是会觉得不真实。但那种感觉已经从最初的恐慌变成了淡淡的恍惚,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知道那是真的,但又好像不是自己的。
他的身体在慢慢长大。手脚有了点力气,脖子能稍微抬起来一会儿了,眼睛也能看清近处的东西了。他最喜欢看窗户纸上的光,白天是黄白色的,傍晚会变成橘红色,有时候还能看到外面树枝的影子在晃。那些影子摇来摇去的,看着很舒服。
王氏每天都会抱着他在屋里转圈,一边转一边哼歌。那歌的调子很老,王安从来没听过,但听着不讨厌。王老实每天干活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手,然后过来抱他。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木屑,但抱他的时候很轻很稳。
“安儿,叫爹。”王老实每次都这么说。
王安翻个白眼。他才三个月,叫什么叫。再说了,他又不是真的婴儿,叫不出口。
他只能“啊啊”两声,应付一下。王老实每次都很高兴,说“安儿在叫爹了”,王氏就在旁边笑。王安觉得这对夫妻挺容易满足的。
那天下午,门被敲响了。
王老实去开门,王安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年轻,清亮,带着点沙哑,像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王施主,贫道又来叨扰了。”
王老实的声音立刻热情起来:“道长!快请进,快请进!正好,安儿醒着呢,您看看他。”
王安被王氏抱在怀里,偏过头往门口看。他只能看到一个人影,逆着光,看不清脸。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长袍,走路的时候衣摆轻轻晃动,带起一阵风。那风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还夹杂着一点朱砂的味道。
阿九走到近前,王安才勉强看清他的轮廓——瘦削的脸,浓眉,眼神很亮,嘴角微微上扬,像是随时都在笑。但具体长什么样,他还是看不清楚。三个月的婴儿,视力也就这样了,能看清个人影就不错了。
但那个轮廓,让他觉得有点眼熟。说不上哪里眼熟,就是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那种感觉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一晃就没了。
阿九低头看着襁褓中的王安,王安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阿九笑了。
“这孩子眼睛真亮。”他说,“贫道见过不少婴儿,还没见过这么有神的。”
王老实搓着手,一脸得意。“那是,我儿子嘛。”
王氏在旁边笑,轻轻拍了拍王老实的胳膊。“别当着道长的面吹牛。”
阿九没有在意。他伸出手,轻轻握住王安的小手。王安的手指立刻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很紧。阿九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力气不小。”他说,“这孩子根骨奇佳,是块修行的好料子。”
王老实和王氏对视一眼,都没接话。
阿九在王家坐了半个时辰,跟王老实聊了些闲话,喝了两杯茶,然后起身告辞。走之前他又看了王安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道长,您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王老实问。
阿九摇摇头。“没有。贫道过几天再来。”
说完他转身走了,衣摆在风中轻轻摆动,很快就消失在院门外。
王安躺在王氏怀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脑子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那个人,他一定见过。可是在哪儿呢?他想不起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阿九每隔几天就会来王家。有时候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候会待到天黑。他跟王老实聊木匠活,跟王氏聊家常,偶尔还会抱着王安在屋里转两圈。
王安被他抱来抱去的,很不习惯,但也没反抗。反正婴儿又反抗不了,爱抱就抱吧。
阿九的怀抱和王老实不一样。王老实的怀里有木头味和汗味,粗糙但踏实。阿九的怀里有檀香味和朱砂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清冷气息。王安说不上哪种更好,但阿九抱他的时候,他会觉得特别安静,像是周围的声音都变小了。
他渐渐看清了阿九的脸。不是一下子看清的,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先是眉毛——浓黑,微微上挑,像两把剑。然后是眼睛——很亮,像是里面有光。再是鼻子——挺直,有点尖。最后是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有点严肃,笑起来又很温和。
那张脸,他越看越眼熟。
像谁呢?他说不上来。像某个电影里的演员,又像某个小时候见过的人。那种感觉很模糊,像隔着一层雾,你知道雾后面有东西,但就是看不清。
有时候他会想,自己是不是以前见过这个人?但他在这个世界才几个月,以前能见过谁?除非……是在另一个世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赶紧把它按了下去。不能想,越想越乱。
王安满六个月的时候,阿九又来了。这次他不是空手来的,带了一包点心,还有一块玉佩。
王老实看着那块玉佩,眼睛都直了。那玉是上好的和田玉,白如凝脂,温润细腻,一看就值不少钱。
“道长,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王老实推辞。
阿九把玉佩放在王安的襁褓旁边。“不是给你们的,是给孩子的。这是师门的信物,以后他要是愿意跟贫道学道,这就是他的。”
王老实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王氏,又看了看王安。
“道长,您真的想收安儿做徒弟?”
“贫道确实有这个想法。”阿九说,“但这孩子还小,不急。等他大些,让他自己决定。”
“那您为什么……”王老实指着那块玉佩。
阿九笑了笑。“先占个位置。贫道怕被别人抢走了。”
王老实被逗笑了,王氏也笑了。王安躺在襁褓里,翻了个白眼。你们问过我的意见吗?
晚上,王老实和王氏在厨房里小声说话。王安睡在外屋的摇篮里,耳朵竖得老高。
“他爹,你真想让安儿去学道?”王氏的声音带着担忧。
“我也不想。”王老实叹了口气,“可道长说得对,这孩子根骨奇佳,是块好料子。跟着咱们,只能学个木匠手艺,可惜了。”
“学木匠怎么了?你爹你爷爷都是木匠,咱们家三代手艺,传下去不好吗?”
“好是好……”王老实又叹了口气,“可这孩子出生的时候,你也看到了。那道金光,还有那些……那些东西。道长说了,这孩子不是凡人。咱们硬留他,只怕留不住。”
王氏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那就让安儿自己选。等他大了,想学什么学什么。”
“也只能这样了。”
王安听着听着,眼睛慢慢闭上了。困了,明天再说吧。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王安七个月的时候,能自己坐起来了,虽然坐不稳,摇摇晃晃的,像个小不倒翁。王氏把他放在炕上,周围围了一圈枕头,怕他摔着。他不领情,使劲推那些枕头,推不动,气得直叫。
阿九来看他,看到这一幕,笑着说:“这孩子脾气不小。”
王老实也笑。“随我。”
“随你?”王氏白了他一眼,“你小时候有你儿子一半倔?”
王安不理他们,继续推枕头。他不是倔,他是觉得那些枕头碍事。他想看看窗户外面是什么,但枕头挡着,他看不到。他现在坐起来了,视野开阔了不少,能看到窗户了。窗户纸上有几个小洞,光从洞里透进来,照在地上,像几个亮晶晶的小圆点。他很想看透那些小洞,看外面到底是什么,但他的眼睛还不够好,只能看到模糊的光。
阿九走过来,在炕沿上坐下。他伸手把那些枕头挪开,王安立刻往窗户那边歪,差点倒了,被阿九一把扶住。
“想出去看看?”阿九问。
王安看着他,没说话。当然想出去看看,但他不会说,也不想说。他现在一个字都不想说,因为他一说“啊啊”,那些人就以为他在叫爹叫娘,高兴得不得了。他不想让他们高兴,至少不想让他们因为他叫“啊啊”而高兴。
阿九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外面有个院子,院子里有棵树,树上有个鸟窝。等你会走路了,自己去看看。”
王安听着,心想,你倒是挺会哄孩子。
阿九又待了一会儿,留下那包点心,走了。王老实送他到门口,两人在门口说了几句,王安没听清。他只听到阿九最后说了一句——“不急,等孩子大些再说。”
什么不急?什么事等孩子大些再说?王安想了想,没想明白,就不想了。
他低头看着那块玉佩。玉佩就放在他枕头旁边,白白的,亮亮的,摸起来滑溜溜的。他拿起来——不,他现在还拿不起来,太重了,他只能用手摸着玩。那玉很温润,摸着很舒服,像摸着一块永远不会变凉的暖石。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玉,但他觉得这东西不普通。不只是值不值钱的问题,而是这东西上有一种说不清的气息,让他觉得很安心。
就像阿九身上的气息一样。
他想起阿九那张脸,越想越觉得眼熟。到底像谁呢?他想啊想,想啊想,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画面——一个穿着道袍的中年人,手里拿着桃木剑,正在跟一只僵尸打架。那画面一闪而过,快得他都来不及看清那个中年人的脸。
但那个道袍,跟阿九穿的有点像。
王安皱了皱眉。他确定自己没见过阿九,确定自己不认识什么道士,确定自己以前的生活里没有这些东西。那这种熟悉感是从哪儿来的?
他又想起了那个梦。梦里那个老乞丐,那个陶碗,还有那片灰扑扑的土地。那些东西也让他觉得熟悉,但他明明没见过。
“安儿?安儿?”王氏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王安看着她,眨了眨眼睛。他想告诉她,我在想我是谁,我从哪儿来,我要到哪儿去。但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了一声“啊”。
王氏笑了,把他抱起来,亲了一口。“傻孩子。”
王安翻了个白眼。你才傻。
窗外的天色暗了,王氏点上油灯。火苗跳动着,把屋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王安看着那盏灯,看着墙上那些晃动的影子,突然觉得很困。他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也许明天,他就能想明白那些事了。也许明天,他就能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也许明天……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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