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六日。
上午八点。
奥斯特帝国,帝都贝罗利纳。
帝国陆军大学,最高级别的机密会议室。
陆军大学校长,卡尔斯鲁厄上将坐在长桌的主位上。
在他的面前,摆放著厚厚的一叠文稿。
这就是李维提交的那篇奠基性论文。
或者说,这已经不能单纯算是一篇论文了,这是一整套现代工业化战争的底层逻辑框架。
左侧,步兵战术教研室主任,克莱斯特上校。
右侧,军事物流与后勤研究室主任,华格纳中校。
「各位,这几天的拆解和细化工作,完成了没有?」
卡尔斯鲁厄上将开口问道。
「完成了,校长。」
华格纳中校第一个回答。
他把手边的一叠手写稿推到了桌子中间。
「这是后勤研究室根据图南上校的论文框架,拆解出来的细化大纲。
「我们把里面关于阶梯式物流和模块化维修的概念,全部转化成了具体的执行标准。」
华格纳中校在心里感到极度的震撼。
他一边整理资料,一边说道:
「我们制定了卡车和骡马在不同路况下的运载吨位换算公式。
「还规定了机械修理兵在战地环境下,过渡阶段不修只换的操作流程和时间限制。
「所有的细节,都已经变成了可以量化的数字。」
卡尔斯鲁厄上将点了点头。
「很好,这正是我们需要的东西。」
克莱斯特上校也把自己的文稿推了过去。
「步兵战术教研室也完成了拆解。」
克莱斯特上校的表情非常严肃。
「图南上校已经解答了弹性防御到底该有什么条件。
「所以我们在教案里,彻底否决了那种要求步兵在第一道战壕里死守的规定。
「我们按照他的理论,把防线细化成了【支撑点】和【战斗群】。
「并且,我们优化了【暴风突击队】的选拔标准、武器配置,以及魔装铠骑士在战壕内近战清扫的协同动作。」
克莱斯特上校知道,这套教案一旦推行,旧时代的步兵操典将彻底变成废纸。
卡尔斯鲁厄上将看著桌子上的这些细化文稿。
他心里非常清楚,这些东西的价值有多么恐怖。
「两位主任。」
卡尔斯鲁厄上将的目光扫过两人。
「从今天开始,陆军大学不少老旧的战术教材,要宣布废除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反对。
大家都知道,旧教材已经没用了。
「图南上校的这篇论文,以及你们拆解细化出来的这些文稿……」
卡尔斯鲁厄上将下达了最终的决定。
「将直接定稿,作为我们帝国陆军大学正式教材!所有的课程,全部使用这份全新教案来授课!」
「校长,目前的在校学员可以直接使用新教材。但是那些已经在军队里任职的军官怎么办?」
克莱斯特上校问出了一个现实的问题。
「必须强制学习。」
卡尔斯鲁厄上将没有任何犹豫。
「我会向总参谋部提交报告。
「要求全军从尉官到将官,必须分批次、强制回到陆军大学进行内部的轮流培训。
「而且这种轮训不是走过场。」
卡尔斯鲁厄上将的眼神严厉无比。
「在轮训的结业考核中,所有的战术推演和后勤计算,必须严格按照这套逻辑来作答。
「如果有人在试卷上,还在使用线型死守的战术,还在用怀表去估算炮击时间,还在让魔装铠骑士去平原上冲锋……」
卡尔斯鲁厄上将停顿了一下,语气不容置疑。
「直接判零分!
「谁不按这个战术逻辑思考,谁就无法毕业!
「无法从陆军大学毕业的军官,在帝国陆军中将永远失去晋升的资格。
「我们必须用这种最强硬的手段,把这套现代工业战争的思维,强行灌输进每一个指挥官的脑子里。」
两位主任同时点头。
他们完全赞同校长的做法。
……
同一时间。
陆军大学内部,一间专门为李维准备的单人宿舍里。
李维正坐在书桌后面,闭目养神。
门被敲响。
「请进。」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名陆军大学的校官,卡尔斯鲁厄校长专门派来的代表。
「图南上校。」
校官走到李维面前。
「有什么事情吗?」
「校长派我来询问您一个重要的问题。」
校官的表情很认真。
「关于您的正式教授头衔,任命文件已经准备好了。但是,我们需要确定您的挂名归属。」
校官停顿了一下,开始说明情况。
「古斯塔夫少将强烈要求把您挂名在炮兵战术教研室的下面。他认为您对渐进弹幕的理解很好。
「另一方面,克莱斯特上校也找了校长。
「他希望您能挂名在步兵战术教研室。毕竟弹性防御和暴风突击队,完全颠覆了步兵的作战方式。」
校官看著李维。
「校长觉,这件事必须由您自己来决定。
「图南上校,如果要当正式教授,您想挂名在哪个教研室的下面?」
李维听完这个问题,他抬起头,看著面前的校官。
「请回去告诉校长……
「我不想去步兵教研室,也不想去炮兵教研室。」
校官愣了一下。
「那您的意思是?」
「把我安排在华格纳中校那边。」
李维直接给出了答案。
「我要挂名在军事物流与后勤研究室的下面。我希望的教授头衔,可以是后勤与军事统筹学教授。」
校官听到这个回答,有些惊讶。
在传统的军官眼里,后勤是一个没有军功、只能在后方算帐的无聊部门。
所有有野心的军官,都想去步兵或者炮兵。
但他不敢质疑李维的决定。
「明白了,图南教授。」
校官立刻改了称呼。
「我会如实向校长汇报,把您的名字登记在后勤研究室的下面。」
校官再次敬礼,然后退出了办公室。
李维看著关上的房门,满意地笑了笑。
就在这个时候,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走进来的是尤利乌斯,手里拿著一份刚刚破译出来的电报。
「阁下。」
尤利乌斯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刚刚收到了来自金平原的加急电报。」
李维伸出手。
「拿给我看看。」
尤利乌斯把电报递了过去。
李维低头看了一眼电报最下方的署名。
签名有两个人。
希尔薇娅。
可露丽。
李维看到这两个名字,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他开始阅读电报的正文。
「李维,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这是电报的第一句话。
李维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
他四月十七日晚上坐火车离开双王城。
今天是五月七日。
他在帝都这边,已经待了整整二十天了。
超过了半个月……
「时间过真快。」
李维在心里感叹。
最开始离开金平原的时候,他确实和她们说好了,只出差一个星期。
但是,一个星期根本不够。
他要写那篇复杂的论文,要在会议室里给那些老将军解释各种公式,还要去枢密院和威廉皇太子商量国家政策。
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他根本走不开。
继续往下看电报……
「你在贝罗利纳已经待了快三个星期了!
「你的陆大教授头衔拿到了吗?那些老军官被你讲服了吗?」
这几句只是铺垫。
接下来的文字,带上了浓浓的警告意味。
「我们非常严肃地警告你。
「不管你在帝都还有多少事情没做完,你必须马上安排行程回来!
「千万不要连你的生日过了,你都还没有想著回来!」
李维看到这里,愣了一下。
生日?
哦~!
五月十六日。
距离现在还有九天。
「如果你敢在帝都把五月十六日错过。
「等你回来的时候,你以后就永远睡在你的幕僚长办公室里吧!
「公署的大门绝对不会向你敞开!」
李维看著这封充满威胁的电报,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在心里觉非常有趣。
因为李维清楚地记,半个月前他准备出发的时候,希尔薇娅坐在办公室里,表现有多么大度。
她当时拍著胸口说:「一个星期肯定不够,你多待一会儿,两个星期或者一个月都可以。金平原的事情有我盯著,你放心去办事。」
结果现在呢?
才过了二十天。
某些人口口声声说让他待久一点,现在还是忍不住发加急电报来催促了。
「急了……」
李维在心里默默地吐槽了一句。
……
金平原,双王城。
执政官办公室。
「阿嚏~!」
希尔薇娅坐著办公桌后面,毫无征兆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
「肯定是有人在背后偷偷骂我!!!」
(??へ??╬)!!!
希尔薇娅在心里直接做出了判断。
她觉这绝对不是李维在骂她。
因为按照时间推算,李维现在应该刚刚收到那封加急电报。
他现在肯定在帝都的宿舍里冒冷汗,想著怎么赶紧收拾行李回来。
所以,李维不敢骂她!
「那肯定是我那个讨厌的皇兄!」
希尔薇娅很快就锁定了目标。
他肯定把李维当成了最好用的免费劳动力。
天天拉著李维去枢密院开会,去推演那些复杂的政策。
所以,威廉肯定也看到了那封电报。
他肯定在心里抱怨,觉自己的妹妹太不懂事了,居然在这个关键时刻把帝国最聪明的大脑给叫回金平原。
「他绝对在心里嘲笑我,觉我像个离不开男人的小女孩!」
希尔薇娅越想越觉就是这样。
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心里已经开始记仇了。
「好啊,威廉,你敢在背后笑话我……」
希尔薇娅直接把这笔帐记了下来。
「你等著吧,下个月你偷偷坐专列来金平原参加我们的私人订婚……」
希尔薇娅在脑海里构思著报复的计划。
「等你到了北郊的庄园,我绝对不会给你安排椅子坐!
「我要让你站在那个最大的烤肉架前面,一直负责翻烤牛肉!
「如果你敢把牛肉烤糊了一点,我就一滴酒都不给你喝,让你看著我们吃!
「我还要让你去湖边洗盘子!让你这个皇太子感受一下什么叫劳动!」
希尔薇娅想到威廉穿著高贵的礼服,却满脸油烟地在草地上烤肉的样子,心情瞬间变好了。
就在她暗自意的时候。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可露丽手里拿著一份行程表,快步走了进来。
「希尔薇娅,你在嘀咕什么呢?」
可露丽看著面带坏笑的皇女,有些疑惑地问道。
「没嘀咕什么,我就是在想下个月怎么收拾我哥哥。」
希尔薇娅毫不掩饰地说道。
可露丽没有去追问关于皇太子的事情。
她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的行程表放了下来。
「发往帝都的电报已经确认送达了。」
可露丽汇报了电报的情况。
「你觉他能赶在十六号之前回来吗?」
「他必须回来!」
希尔薇娅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语气非常强硬。
「五月十六号是他的生日!他如果敢把自己的生日都扔在贝罗利纳和那些老头子一起过,那他就死定了!」
希尔薇娅看著可露丽。
「我不是在开玩笑!如果他十六号晚上还没有出现在双王城……」
「我知道。」
可露丽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已经提前通知过公署的守卫和军官宿舍那边了,如果他迟到一天,我就让铁匠把所有的门锁全部换掉……让他去睡大街!」
希尔薇娅听到这句话,满意地笑了起来。
「干好,可露丽!我们在这个问题上必须保持绝对的统一战线!」
「这是当然的。」
可露丽表示赞同。
然后,可露丽用手指敲了敲桌子上的行程表。
「但是现在,我们有另一个问题需要面对。你该去准备一下了。」
「准备什么?」
希尔薇娅愣了一下。
「我们要去塞梅大学进行视察和讲话。」
可露丽提醒道。
「这是你上周就答应过那位校长的行程。」
听到塞梅大学,希尔薇娅刚才还嚣张的气焰瞬间萎缩了下去。
她整个人泄了气,瘫软在宽大的高背椅上。
「可以不去吗?」
希尔薇娅可怜巴巴地看著可露丽。
「不可以!日程已经登在今天的双王城早报上了!所有的师生都在大礼堂等你!」
可露丽无情地拒绝了她。
希尔薇娅痛苦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我最讨厌去大学里视察了!」
希尔薇娅大声抱怨道。
「如果你只是让我站在高高的台子上,拿著你写好的稿子,对著下面的人念一遍。这没问题,我可是皇女,我朗读的声音很大,也很有气势……」
希尔薇娅伸出双手在空中比划著名。
「但是,你在这个行程里,偏偏加上了互动环节!
「你让我学李维那样,走下讲台,去跟那些年轻的学生们当面交流问答……
「我怎么能学他啊?」
希尔薇娅指著自己的鼻子。
「万一那些学机械工程的学生,当面问我怎么提高发电机的转子效率,我该怎么回答?
「难道我告诉他们,对著发电机释放一个雷电,它就会转更快吗?
「还有那些魔法理论系的书呆子!万一他们问我施法时的法术模型怎么构建……我怎么知道怎么构建?!我的魔法都是想扔就直接扔出去了!难道我跟他们说凭感觉吗?」
可露丽在脑海里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
如果希尔薇娅真的这么回答,那整个塞梅大学的教授们估计会当场晕过去。
「如果我回答不出来,或者回答很离谱,明天的报纸就会写,第二皇女是个没有常识、不懂理论的笨蛋……」
希尔薇娅非常抗拒这种容易露馅的事情。
「我不要去互动!」
可露丽看著希尔薇娅害怕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走到希尔薇娅的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心吧,希尔薇娅,你担心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
可露丽非常自信地说道。
「我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你安排了什么?」
希尔薇娅疑惑地抬起头。
「我知道你最讨厌去解释那些枯燥的物理机械,还有那些天马行空的魔法理论。」
可露丽平静地解释。
「所以,我昨天下午专门派人去了塞梅大学,和他们的校长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
「我告诉校长,皇女殿下这次来,主要是为了关怀金平原年轻一代的思想精神与生活状态,而不是来进行学术探讨的。」
可露丽看著希尔薇娅的眼睛。
「所以,今天上午能够进入大礼堂前排,并且拥有提问资格的学生……」
可露丽停顿了一下,微笑著说出了答案。
「全部都是文学系、历史系的学生,或者是学生会的骨干,绝对没有任何一个机械系、物理系或者魔法理论系的较真狂。
「并且,我提前审核了他们准备提问的清单。
「他们只会问你一些比如『皇女殿下对金平原青年的未来有什么期许』,或者『您在面对困难时是如何保持无畏的勇气』这种问题。
「至于你的回答……」
可露丽拍了拍口袋。
「我已经准备好了三张标准字条。
「你只需要站在讲台上,保持微笑,用你最擅长的皇家气势把这几句勉励的话念出来就行了。
「没有任何需要你动脑子去解释的公式、图纸或者魔力回路。」
希尔薇娅听到这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猛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
刚才的恐惧和萎缩一扫而空。
「真的吗?」
希尔薇娅大声确认。
「全都是这种拍马屁和灌鸡汤的套话?」
「是的,全都是走过场的场面话。绝对不会有人问你施法的时候精神力怎么构建,因为真要问了,你那句凭感觉随便一扔的实战经验,绝对会把魔法系的教授气当场吐血。」
可露丽点了点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希尔薇娅那毫无理论基础的施法逻辑。
希尔薇娅高兴地拍了一下桌子,完全不在意可露丽的吐槽。
「哈!如果只是念几句稿子、展示一下皇家的威严,那我闭著眼睛都能给他们上一课!」
不用去硬凹什么学者人设,这简直太对她的胃口了。
「可露丽,你太棒了!」
希尔薇娅用充满赞赏的目光看著可露丽。
「我发现你现在做事,越来越像李维那个家伙了!提前把所有的漏洞都给堵死了,只留下对自己最有利的局面!不赖!」
希尔薇娅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可露丽被夸有些不好意思。
「这只是基本的行程风控而已。」
可露丽谦虚地说道。
「毕竟我们不能让帝国的皇女在公众面前出丑。我们是一个团队,必须互相掩护。」
「说对!互相掩护!」
希尔薇娅现在充满了斗志。
「既然问题解决了,那就赶紧准备出发吧。你不能穿这件鲜红色的裙子去大学视察。」
可露丽指了指希尔薇娅身上的衣服。
「那太像去参加晚宴了,不符合学术交流的氛围。」
「那我该穿什么?」
希尔薇娅问。
「穿简单一点,稍微带一点亲和力,但又不能失去皇家的威严。」
可露丽建议道。
希尔薇娅立刻站起身,走向办公室后面的私人休息室。
十分钟后,她换好衣服走了出来。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高领丝绸长裙,没有复杂的蕾丝花边,裙摆垂在脚踝处。
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短款修身薄外套。
为了显更有气质,希尔薇娅甚至在鼻梁上架了一副没有度数的平光金丝眼镜。
「怎么样?」
希尔薇娅转了一圈,向可露丽展示。
可露丽认真地打量了一下。
「非常完美!看起来既有皇室的亲和力,又带著不容侵犯的威严!」
「很好,我们走!」
希尔薇娅气场全开,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公署大楼外。
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候多时。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坐进汽车后排。
司机启动了引擎,轿车平稳地驶向塞梅大学。
车窗外的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
希尔薇娅看著窗外的景象,心情大好。
「今天我要在那些学生面前,好好展示一下什么叫帝国皇女的魅力与气场!」
希尔薇娅自信满满地说。
「只要别因为太无聊,不小心在讲台上打哈欠就行。」
可露丽在旁边轻声提醒了一句。
「放心,为了李维回来能看到一个好心情的我,这点耐心我还是有的。」
希尔薇娅保证道。
聊完了大学的事情,希尔薇娅的思维又跳跃了回去。
「你说,李维那个家伙,现在是不是在收拾行李了?」
希尔薇娅看著前方的座椅靠背。
「他如果不收拾行李,我就真的生气了。」
「我想他会权衡利弊的。」
可露丽回答。
「相比于陆军大学的那些教官,显然是被锁在公署门外更可怕一点。」
「这就对了。」
希尔薇娅笑了起来。
……
……
波斯南部,阿瓦士荒原。
大罗斯远征军地下指挥部。
阿尔乔姆公爵脸色非常难看。
参谋长莫罗佐夫就站在他的对面。
莫罗佐夫没有说话,他只是看著总司令的眼睛。
从圣彼堡的冬宫发来,皇帝陛下尼古拉三世的回电他们已经看过了。
「皇帝陛下拒绝了……」
阿尔乔姆公爵开口说道。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仿佛这不是个噩耗一般。
莫罗佐夫走上前,叹了口气。
皇帝的命令非常直接。
没有外交停战,没有撤军的可能。
皇帝要求他们继续打下去,用人命去填平合众国的防线。
至于他们之前在信里汇报的那些伤亡数字,那些关于合众国纵深防御的可怕现状,皇帝陛下在回电里只字未提。
皇帝就像是没有看到那些困难一样。
「陛下根本不在乎我们死了多少人……」
莫罗佐夫直白地说道。
「他只在乎阿瓦士能不能打下来,大罗斯能不能拿到那个出海口。」
阿尔乔姆公爵坐在椅子上。
他在心里清楚,尼古拉三世当然不在乎士兵的死活。
对于圣彼堡的皇室来说,前线的灰色牲口只是一个数字。
如果退兵,皇室的威望就会扫地,国内的乱党就会趁机造反。
皇帝是害怕自己被送上断头台,所以才逼著他们在这里死战。
「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
阿尔乔姆公爵看著莫罗佐夫。
「皇帝既然下达了死命令,我们就只能硬著头皮继续打下去。我们是帝国的军人,只能服从。」
「是的,阁下。」
莫罗佐夫点了点头。
「那我们必须重新制定整个五月份的作战计划。」
莫罗佐夫走到旁边的沙盘前。
沙盘上插著代表双方兵力的旗帜。
大罗斯的旗帜,现在已经插在了合众国的第一道主战壕上。
他们四月三十日用一万两千条人命换来的阵地。
「我们现在占领了他们的第一道防线。」
莫罗佐夫指著沙盘说道。
「但是,合众国人在五百米外还有第二道防线。他们的炮火可以随时覆盖我们刚刚夺下的这道战壕。」
阿尔乔姆公爵站起身,走到沙盘旁边。
他在脑海里思索著破局的方法。
而且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让人毫无遮掩地在平原上冲锋了。
「我们不能退。」
阿尔乔姆公爵定下了基调。
「第一道战壕必须死死守住,这是我们继续进攻的跳板。」
「但是阁下,合众国人肯定会反击的。」
莫罗佐夫提出了担忧。
「他们手里有那种专门适合在狭窄地方使用的霰弹枪。我们的步兵虽然有工兵铲,但在战壕的拐角处,依然挡不住喷射的铅弹。」
阿尔乔姆公爵摸了摸下巴:
「让魔装铠骑士去弥补,不需要他们冲锋。」
他在心里盘算著魔装铠的物理属性。
厚重的钢甲,加上蓝色的斗气护盾。
这种防御力,普通的步枪子弹和霰弹枪根本打不穿。
「让那些骑士站在战壕的每一个拐角处,还有那些防炮洞的入口处。」
阿尔乔姆公爵在沙盘的几个关键节点上重重地点了几下。
「让他们充当路障!」
「路障?」
莫罗佐夫愣了一下。
「是的。把他们当成一面钢墙。」
阿尔乔姆公爵解释著自己的战术安排。
「合众国人如果想顺著战壕打过来,就必须先面对我们的骑士。骑士的重甲可以完美地挡住霰弹枪的铅弹。只要骑士堵在拐角,合众国人就过不来。」
莫罗佐夫听完,心里觉有些可惜。
他们本来应该在广阔的平原上进行毁灭性的冲锋,撕裂敌人的阵型。
但是现在,他们只能当固定不动的沙袋,当成了堵在泥沟里的塞子。
而且如果遇到合众国那些拿著水银符文武器的驱魔部队,这些骑士依然有牺牲的风险。
「我明白了,阁下。」
莫罗佐夫记下了这个命令。
「那进攻呢?」
莫罗佐夫继续问道。
「皇帝要求我们拿下阿瓦士,我们不能一直防守。」
阿尔乔姆公爵看著沙盘上合众国的第二道防线。
「继续挖。」
阿尔乔姆公爵给出了非常原始的答案。
「从我们现在占领的第一道战壕开始,向他们的第二道防线挖掘交通壕。一点一点地把冲锋距离缩短。
「同时,把将来从高加索抽调过来的惩戒营全部派上去。
「合众国人的炮火很猛,我们需要有人去消耗他们的炮弹。让那些死囚和少数族裔去第一线填沟。」
他的计划很简单。
用人命去耗尽敌人的弹药,用骑士去堵住敌人的反击,然后像土拨鼠一样慢慢挖过去。
这是一套极其笨重、死板,而且会产生恐怖伤亡的战术。
但这是阿尔乔姆公爵在现有条件下,能想出的最优解了。
「是,阁下。我立刻去传达命令。」
莫罗佐夫转身离开了指挥部。
……
前沿阵地。
合众国原来的第一道战壕。
现在这里已经被大罗斯军队完全控制。
战壕里到处都是残破的尸体,合众国士兵的黄色军服和大罗斯士兵的灰色军服混杂在一起,泡在浑浊的泥水里。
尤利安靠在泥墙上。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手里的短柄工兵铲已经钝像是块废铁,木柄上沾满了干涸发黑的血迹。
扎伊采夫坐在他的旁边,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著步枪的枪栓。
「我们活下来了……」
尤利安低声说道。
「是的,活下来了。」
扎伊采夫把枪栓重新装回去,拉动了一下。
哢嚓……
「但是我们不能走。」
扎伊采夫看了一眼战壕的前方。
那里是一条被炸断的交通壕,通向合众国人的第二道防线。
「长官刚才下了死命令。任何人不后退,必须死守这里。」
尤利安听到这句话,心里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他环顾四周。
战壕被合众国的炮弹炸坑坑洼洼,很多地方连掩体都没有。
只要对面开炮,他们就会被炸成碎片。
就在这个时候。
一阵沉重的金属碰撞声从战壕的后方传来。
尤利安转过头。
他看到几名穿著厚重全身甲的魔装铠骑士走了过来。
骑士们的盔甲上布满了划痕和凹陷,都是被榴霰弹的铅雨砸出来的痕迹。
领头的一名骑士手里提著一把宽大的精钢大剑。
他走到战壕的一个十字交叉口停了下来。
「第一小队,守住左边的拐角。」
骑士军官在头盔里下达了命令。
「第二小队,去前面的那个防炮洞入口。
「任何人,只要看到穿著黄色军服的人靠过来,就直接劈死他们!」
被点到名的骑士没有说话。
他们默默地走到指定的位置,然后像雕塑一样站定。
尤利安看著那名站在自己不远处拐角的骑士。
骑士的身躯极其庞大,蓝色的斗气在盔甲的缝隙里缓缓流转。
在这个狭窄的泥沟里,这名骑士的内心充满了屈辱。
他在心里疯狂地咒骂著指挥部的命令。
「我是一个高贵的贵族!我是一个掌握了超凡力量的骑士!」
骑士在头盔里咬牙切齿。
「我应该在平原上带著荣耀冲垮敌人的阵型!
「而不是像一个泥瓦匠一样,站在这个发臭的坑道里,给这群灰色的牲口当挡箭牌!」
这是对自己身份的巨大侮辱。
他现在的任务,居然只是站在这里,充当一个不会移动的金属路障!
骑士握紧手里的大剑,像一根木桩一样钉在原地。
尤利安看著骑士的背影,并没有感到安全,反而觉更加绝望。
连这种高高在上的老爷都被当成了沙袋,那他们这些普通士兵,连沙袋都不如。
他们只是用来垫脚的泥土。
……
合众国远征军地下指挥部。
这里的气氛同样压抑,但没有大罗斯那边那么死板。
韦勒少将站在巨大的防区地图前。
地图上,第一道防线的位置已经被画上了一个红色的叉。
代表著那里已经失守。
一名少校参谋快步走了过来。
「将军,前沿观察哨报告。」
参谋大声说道。
「大罗斯人没有继续向第二道防线发起大规模冲锋。他们停在了第一道战壕里,并且开始挖掘和加固工事。」
「他们当然不会冲锋。」
韦勒少将在心里非常清楚对面的处境。
「他们为了跨过那四百米,已经死了一万多人。如果他们现在从战壕里爬出来,在毫无掩护的平原上继续冲锋,我们的重机枪会把他们全部杀光。」
「将军,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另一名负责步兵指挥的上校站了出来。
「既然大罗斯人停下来了,我们是不是应该立刻组织预备队,发动一次大规模的反冲锋?把第一道战壕夺回来!」
上校的语气非常急切。
「我们的兵力非常充足,完全可以靠人数把他们压回去。」
韦勒少将立刻转过头,死死地盯著这名上校。
「愚蠢!」
韦勒少将毫不客气地骂道。
上校愣住了,脸色涨通红。
韦勒少将走到地图前,用手重重地拍打著大罗斯阵地的位置。
「你以为大罗斯人的后方是空的吗?」
韦勒少将大声说道。
「他们的重炮阵地还在!他们的野战炮还在!
「如果我现在让合众国的士兵爬出战壕,排著密集的队形去发动大规模反冲锋,就等于让他们去送死!」
韦勒少将在心里做过精确的算帐。
大规模的步兵冲锋,在密集的火炮和机枪面前,没有任何意义。
只会让伤亡数字呈几何倍数增长。
现在他们需要的是战线稳定和持续的消耗,而不是一天之内死掉几万人。
「我们绝对不发动大规模反冲锋!」
韦勒少将做出了决定。
「可是将军,难道我们就把第一道战壕拱手让给他们吗?」
上校不甘心地问道。
「如果他们以此为跳板,继续挖掘交通壕,他们很快就会逼近我们的第二道防线。」
「我没有说不夺回来。」
韦勒少将冷笑了一声。
他知道大罗斯人的弱点在哪里。
大罗斯人的火炮虽然猛,但他们步兵手里的武器太落后了。
在战壕那种极度狭窄、视线受阻的环境里,长步枪根本施展不开。
「大规模冲锋是送死,但小股部队的夜间袭扰还是可以的!
「从各个步兵师里挑选最精锐的老兵。」
韦勒少将下达了详细的战术指令。
「把他们编成十人一组的突击队。
「每个人都配发温彻斯特泵动式霰弹枪!
「每个人带足简易炸药包!」
韦勒少将在心里描绘著夜战的场景。
「不需要炮火掩护,不需要冲锋号。
「让他们在天黑之后,顺著那些还没有被完全炸毁的交通壕,悄悄地爬回第一道防线。
「他们的任务不是占领整条战壕。」
韦勒少将指著地图上的一个个拐角和防炮洞。
「他们的任务是去清扫!
「夺下一个拐角,就立刻用沙袋把路堵死,建立火力点。
「夺下一个防炮洞,就往里面扔简易炸药包。
「我要让大罗斯人在这条泥沟里,每一分钟都在流血!我要让他们为每一米的推进,都付出十条人命的代价!」
参谋军官们听完这个战术,都有些犹豫。
诚然,这种小规模、高频次的袭扰,不仅可以避免合众国士兵在开阔地带被火炮屠杀,还能最大限度地发挥霰弹枪在近战中的统治力。
但是……
「我们第一次的夜袭效果并不好!」
指的是上个月的事情,发动了一次,他们就没干了。
「而且大罗斯的魔装铠骑士怎么办?」
有人提出了疑问。
之前都没大罗斯的魔装铠骑士,都被大罗斯人上了一口。
现在……
「让塞勒姆对魔独立作战团的人跟著突击队一起行动。只要发现魔装铠骑士,就让送葬者们去解决。普通的霰弹枪手只负责清理大罗斯的步兵。」
「……是,将军。我立刻去安排。」
军官们转身离开,开始去准备晚上的夜袭。
对魔独立作战团是能跟魔装铠骑士兑子。
可是,一想到上次的学费,在场的人还是不好有多少乐观的想法。
……
夜幕降临。
阿瓦士的荒原被彻底的黑暗笼罩。
今天没有月亮。
只有偶尔升空的照明弹,会散发出惨白的光芒,将满地的尸体照更加狰狞。
合众国阵地的第二道防线后方。
十几名身上涂满了黑色泥巴的合众国老兵,正弯著腰,像幽灵一样顺著残破的交通壕向前摸索。
领头的老兵手里端著一把温彻斯特霰弹枪,枪口向下压著。
在他的身后,跟著两名戴著十字架项链的塞勒姆对魔士兵。
他们的腰间挂著装满腐蚀性液体的玻璃瓶,手里拿著刻满符文的冷铁工兵铲。
这支十人小队的目标,是前方五十米外的一个战壕交叉口。
泥水没过了他们的脚踝。
他们走非常慢,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距离交叉口还有不到十米。
领头的老兵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左手,握成拳头。
后面的士兵立刻停止了前进,身体死死地贴在战壕的泥墙上。
老兵探出半个头,向前方看去。
在漆黑的拐角处,隐隐约约有一层蓝色的微光在闪烁。
那是魔装铠斗气的光芒。
一名大罗斯的骑士正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一样堵死了通往主战壕的道路。
骑士的身后,还隐约能听到大罗斯步兵低声交谈的声音。
「有铁罐头挡路。」
老兵转过头,对著身后的对魔士兵做了一个手势。
对魔士兵点了点头。
他在心里飞速地计算著距离和投掷角度。
对魔士兵拿出炸药包。
这个炸药包和普通的不同。
它的外面包裹著一层厚厚的铁钉,里面不仅装了烈性炸药,还混合了大量的黑曜石碎屑。
「准备……」
老兵用口型说道。
对魔士兵拉开了炸药包的引信。
引信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对魔士兵在心里默数了两秒。
然后,他猛地探出身子,用力将炸药包朝著那个散发著蓝光的拐角扔了过去。
炸药包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大罗斯骑士在头盔里听到了风声。
他抬起头。
炸药包直接砸在了他厚重的胸甲上,然后掉落在他脚下的泥水里。
「敌袭!」
骑士发出一声怒吼。
但是已经晚了。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狭窄的战壕里回荡。
强烈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周围的泥墙。
无数的铁钉和黑曜石碎屑被巨大的冲击力推向四面八方。
骑士庞大的身躯在爆炸的中心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蓝色的斗气护盾在黑曜石碎屑的切割下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劈啪声。
虽然装甲没有被完全炸穿,但巨大的震荡力通过传导进了他的身体。
骑士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了一步,但没有倒下。
「去死!」
骑士强忍著脑海里的眩晕感,双手握紧大剑,盲目地向前方猛地刺出。
大剑带著呼啸的风声,直接贯穿了刚刚探出头想要补枪的一名合众国士兵的胸膛。
士兵惨叫了一声,被大剑死死地钉在泥墙上。
「开火!」
领头的老兵大吼。
三把温彻斯特霰弹枪同时从拐角处探出,对著骑士疯狂射击。
轰!轰!轰!
密集的铅弹砸在骑士的盔甲上,打火星四溅。
铅弹虽然被弹开,但连绵不绝的动能冲击让骑士不胜其烦。
而就在这时,另一名对魔士兵冲了上去。
他手里拿著一个装满水银和酸液的玻璃瓶,用力砸在骑士头盔的面甲缝隙处。
玻璃瓶碎裂。
刺鼻的酸液和阻断魔力的水银顺著缝隙流进了盔甲内部。
「啊啊啊啊啊!!!」
骑士发出了极其凄厉的惨叫声。
他松开了剑柄,双手死死地捂著头盔,痛苦地在泥水里翻滚。
然而,合众国老兵还没来及喊出「继续推进」,黑暗中,大罗斯步兵的反扑如同疯狂的野兽般降临。
大罗斯人早就习惯了这片发臭的泥潭和没有灯光的黑夜。
扎伊采夫根本没有开枪,他像个幽灵一样贴著泥墙滑了过来,手里的刺刀精准地捅穿了最前面一名合众国士兵的脖子。
「去死!!!」
尤利安和另外几名士兵从防炮洞上方直接跳了下来。
在视线极差的黑夜里,霰弹枪的瞄准优势被大幅削弱,而大罗斯人手里的短柄工兵铲却成了最可怕的收割机。
轰!
合众国老兵开了一枪,打碎了一个大罗斯士兵的肩膀。
但下一秒,尤利安的工兵铲已经借著扑倒的冲力,狠狠地剁进了这名老兵的锁骨里,工兵铲直接卡在了骨头里拔不出来。
狭窄的拐角瞬间变成了绞肉机。
大罗斯士兵像不要命的疯狗,即便被霰弹枪打中腹部,在临死前也要死死咬住合众国士兵的耳朵,拉响手里的简易炸药包。
轰!轰!
双方在不到十米的距离内陷入了极度混乱的血腥肉搏,泥墙被炸塌,残肢断臂在空中飞舞。
这场残酷的夜战仅仅持续了二十分钟,合众国的突击队就被杀胆寒。
最终的战果极其惨烈。
十人突击队,两名对魔士兵阵亡,七名普通老兵被工兵铲剁碎或者被炸药包同归于尽。
只剩下最后一名伤痕累累的士兵,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己方阵地。
而大罗斯这边,除了一名魔装铠骑士面部受伤外,仅仅付出了七名步兵的代价,就死死地守住了那个交叉口。
战线,一寸都没有推进。
……
第二天清晨。
大罗斯地下指挥部。
莫罗佐夫向阿尔乔姆公爵说起了夜间的一个小事。
「阁下,昨晚合众国人发动了夜袭。我们有一名骑士受伤和伤亡七名步兵,但成功把他们杀了回去,守住了左翼的交叉口!」
阿尔乔姆公爵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很好。骑士伤了无所谓,死了的话……就换新的去堵。晚上继续挖,只要他们敢来,就用工兵铲把他们剁碎在泥沟里!」
同一时间。
合众国地下指挥部。
韦勒少将听著参谋的汇报。
「将军,昨晚的夜袭效果还是极差……」
参谋脸色难看地汇报导。
「大罗斯人简直是黑夜里的疯狗!我们在狭窄地形的夜战中根本占不到便宜。派出去的一支精锐突击队几乎全军覆没,仅伤了对方一名骑士和杀几名步兵。战线……一寸都没能推过去。」
参谋顿了顿,提出建议。
「将军,夜袭的伤亡比太难看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停止这种毫无意义的战术?」
韦勒少将听完,眼神依然冰冷,他转过头,死死盯著沙盘。
「停止?不,不能停。」
韦勒少将的语气不容置疑。
「伤亡大又怎么样?现在已经不是两方隔著几公里、枯燥地抡著铁锹干土木工程的作业时间了!我们现在是在同一条泥沟里绞肉!
「如果不主动派人去袭扰,大罗斯人就会舒舒服服地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往前挖,直到把交通壕贴到我们的机枪眼上!」
韦勒少将狠狠地把代表突击队的木块推向前。
「今天晚上,换右翼,再派三支突击队过去!我不管他们死多少人,哪怕是用尸体去填,也要让大罗斯人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觉!每一寸泥土,都必须用血来换!」
……
阿瓦士荒原的太阳升起来了。
大罗斯的步兵退回了他们控制的第一道壕沟。
合众国的突击队也撤回了后方的防线。
双方的士兵都累坏了。
他们瘫坐在泥水里,大口喘气。
大罗斯那边,有人扶著泥墙,慢慢站直了身体。
他的脑袋刚刚越过沙袋的顶端,想看看对面的情况。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从对面传来。
那人的脑袋像一个被打烂的西瓜一样爆开了。
红色的血和白色的脑浆溅了尤利安一脸。
尸体直挺挺地倒在壕沟的泥水里。
「全都低下头!谁也不许把头探出去!」
战壕里的大罗斯士兵立刻紧紧贴著泥地,一动也不敢动。
合众国阵地。
戴著圆顶头盔的合众国士兵趴在掩体后面。
「打中了。」
旁边的一个合众国老兵说道。
大罗斯阵地。
扎伊采夫坐了起来,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他没有害怕,反而觉很兴奋。
扎伊采夫拿起他的步枪看了眼,没有瞄准镜,只有最普通的机械照门。
但他从小在西伯利亚的森林里打猎,眼睛比鹰还要好。
「尤利安,帮我个忙。」
扎伊采夫说道。
「你想干什么?」
尤利安害怕地问。
「把那个死掉的新兵的帽子拿过来。」
扎伊采夫指著地上的尸体。
尤利安不想碰尸体,但他更不敢罪扎伊采夫。
他忍著恶心,把那顶沾著脑浆的军帽捡了过来。
「用你的工兵铲挑著帽子,慢慢举高。」
扎伊采夫命令道。
「举到沙袋上面去。」
尤利安明白扎伊采夫要干什么了。
「你想让我当诱饵引开敌人的子弹!!」
但是尤利安不敢拒绝。
他把帽子挂在工兵铲上,蹲在沙袋后面,慢慢地向上举。
帽子刚刚露出沙袋一点点。
砰!
合众国阵地传来枪响。
尤利安觉手里一震。
工兵铲上的帽子被子弹打飞了。
尤利安吓立刻缩回手,大口大口地喘气。
扎伊采夫没有看尤利安。
在枪响的那一瞬间,他从沙袋的另一个缝隙里盯住了对面的阵地。
他看到了合众国战壕里冒出的一小团白烟。
扎伊采夫在心里冷笑:「找到你了。」
他把步枪架在泥土上,闭上一只眼睛。
枪口对准那个冒白烟的位置。
他在等。
等对面的神枪手再次露头观察。
合众国阵地。
「我打中他了!」
但他想确认一下战果。
他微微抬起头。
砰!
对面大罗斯的阵地传来一声枪响。
子弹跨越了四百米的距离,对准他的眼睛飞了过去。
尸体滚了下去,士兵们立刻趴在泥水里,双手抱头,一动也不敢动。
大罗斯阵地。
扎伊采夫拉动枪栓,退掉弹壳。
扎伊采夫在心里觉有些遗憾:「距离有点远了,风把子弹吹偏了一点点……」
他并不确认对方死没死,刚才的那次射击对他来说感觉一般般。
但无所谓了……
他拿出一块破布,盖在自己的枪管上,防止金属反光。
他继续趴在缝隙后面,化身一个耐心的猎人。
随著天色大亮,整个阿瓦士的战场彻底改变了面貌。
昨晚那种吵闹的冲锋声、爆炸声和惨叫声全都消失了。
几十万双眼睛,都在通过沙袋的缝隙、泥墙的破洞,死死地盯著对面。
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
只要有一块多余的颜色出现在战壕上方。
马上就会有十几发子弹飞过去。
在这个基础上,偶尔双方的炮兵还会打几发来给大伙助助兴。
中午。
太阳非常毒辣。
合众国战壕里的气温超过了四十度。
尸臭味被高温一烤,变更加刺鼻。
苍蝇在尸体上飞舞。
有个士兵看向战壕后方几十米外的一个木桶。
那是后勤兵早上送来的淡水。
但是,要去喝水,就必须经过一段被炮弹炸塌了的交通壕。
那段交通壕只有半米深。
人如果走过去,上半身会完全暴露在敌人的视线里。
「我要去喝水。」
士兵实在受不了了。
只要跑快一点,大罗斯人就打不中他……
「别去。」
战友拉住他的衣服。
「那里没有掩体,出去就会死。」
「我不管了!渴死也是死!」
他蹲下身子,像鸭子一样往前走。
走到那段塌陷的交通壕边缘,士兵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跑!拚命跑!」
于是,他猛地站起来,发疯一样向水桶冲过去。
这人跑很快……
但是,子弹比他更快!
砰!砰!砰!
对面大罗斯的阵地上,同时响起了十几声枪响。
大罗斯的步兵们早就盯死了这段缺口。
那家伙刚刚跑出两步,大腿、肩膀和肚子同时爆开血花。
巨大的冲击力把他直接打翻在地上。
「救命……救救我……」
士兵躺在没有掩护的平地上,痛苦地哀嚎著,向战友伸出血淋淋的手。
有人想要爬出战壕。
但是排长一脚踩在了那个蠢货的背上。
「不许动!」
排长冷冷地说。
「你出去也是死!大罗斯人是故意不打死他的!他们想用他做诱饵,引我们出去救人!」
战友只能趴在原地,死死咬著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对面的枪声停了。
大罗斯人没有继续开枪。
他们在等合众国的医疗兵出来。
那个士兵在太阳底下哀嚎了整整两个小时。
然后血流干了。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不动了。
他距离那个装满淡水的水桶,只有不到五米的距离。
经过了半天的时间。
双方的士兵都彻底明白了白天的规则。
白天,就是地狱里的休息时间,而前提是你必须像死人一样躺著。
任何人不能抬头。
任何人不能去上厕所。
大罗斯阵地。
尤利安觉肚子很痛,他想去后方的排泄坑。
但是他看到一个大罗斯老兵因为去排泄坑,在半路上被合众国的枪手打穿了肠子。
尤利安只能直接脱下裤子,拉在战壕的泥水里。
恶臭立刻散发出来。
但是旁边的扎伊采夫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在战壕里,尊严和卫生是不存在的。
只有活著才是唯一的真理。
下午三点。
大罗斯地下指挥部。
莫罗佐夫参谋长拿著一份战损报告,走到阿尔乔姆公爵面前。
「阁下,从早上到现在,我们的伤亡人数超过了五百人。」
莫罗佐夫的表情很严肃。
「全都是被合众国的冷枪打死的。他们没有开炮,就是纯粹的射击。我们的很多基层军官在观察敌情的时候被爆头了。」
阿尔乔姆公爵听完,冷哼了一声。
「合众国人想跟我们玩射击游戏?」
大罗斯的士兵很多是猎人出身,他们最不怕的就是打枪。
「传我的命令。」
阿尔乔姆公爵下达指令。
「从每个连队里,把枪法最准的士兵挑出来。
「每天多给他们配发一块咸肉!
「让他们专门盯著合众国的防线。只要合众国人敢露头,就给我打死他们!」
阿尔乔姆公爵看著莫罗佐夫。
「告诉他们,谁杀的合众国人多,我就给他发勋章!」
「是,阁下。我这就去组织狙击小队。」
莫罗佐夫转身离开。
同一时间。
合众国地下指挥部。
韦勒少将也在看著伤亡报告。
白天被大罗斯人冷枪打死的合众国士兵,同样有几百人。
「大罗斯人的枪法也很准。」
参谋汇报说。
「我们的士兵只要稍微抬起头,就会被子弹击中。这严重影响了我们观察前线的情况。」
韦勒少将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
他在心里思考著解决办法。
「不能让士兵用肉眼去观察。必须用工具。」
就在这时,韦勒想起了海军潜水艇上使用的设备。
「通知后勤部……」
韦勒少将下令。
「立刻去找几家玻璃厂和木工作坊。
「让他们用镜子和木头,给我赶制一批简易的潜望镜!
「要在三天之内,把一万个潜望镜送到前线!
「让士兵们躲在战壕下面,用潜望镜去看外面的情况。谁再敢把脑袋伸出沙袋,我就先枪毙他!」
「明白,将军!」
参谋立刻去下达订单。
随著双方指挥官的命令下达。
阿瓦士的冷枪对狙变更加专业和残酷。
合众国士兵开始用头盔绑在木棍上,举出战壕,诱骗大罗斯人开火。
大罗斯的狙击手们则躲在用泥土伪装的射击孔后面,只要看到对面的战壕里有金属反光,他们就会果断扣动扳机。
白天作战方式变极度折磨人神经。
零星的炮声。
但没有成群结队的冲锋呐喊。
然后是偶尔响起的一声清脆枪响。
砰!
然后就是一具尸体倒下的声音。
士兵们被死死地按在泥坑里,感受著头顶上飞过的致命子弹。
尤利安靠在泥墙上,看著天上的太阳。
太阳正在慢慢落下。
天空开始变暗。
尤利安的心里没有丝毫轻松。
「白天是子弹,晚上是工兵铲和霰弹枪……我们被困在这个棺材里了!我们谁也出不去……」
当最后一丝阳光消失在地平线上的时候。
阿瓦士荒原的黑暗再次降临。
合众国的突击队又开始在身上涂抹黑泥。
大罗斯的步兵又开始磨他们的工兵铲。
白天结束了。
新一轮的夜间绞肉机,再次开始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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