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日。
土斯曼帝国,巴格达火车站。
夜幕笼罩著这座庞大的铁路枢纽。
一列长长的蒸汽火车停靠在站台上,正在加水和补充煤炭。
火车的车厢上喷涂著奥斯特帝国的雄鹰标志,以及「东方谷物贸易」的字样。
站台外围的阴影里,站著两个人。
阿尔比恩皇家情报局的高级特工,霍华德。
以及土斯曼帝国青年党的一名年轻军官,阿里。
「就是这辆车吗?」
阿里穿著土斯曼铁路检查员的制服,盯著那列火车,压低声音问道。
他不仅是青年党成员,也是巴格达卫戍部队的一名少尉,这身制服是他利用军方关系搞来的掩护。
「是的。」
霍华德点燃了一根香烟。
「奥斯特人的运粮车。每隔几天就会有一列从这里经过,开往波斯边境。」
阿里咬了咬牙,心里极度屈辱。
土斯曼帝国和罗斯帝国是世仇。
之前在高加索战线上,土斯曼的士兵还在和罗斯人拚命。
可是,土斯曼的苏丹为了收取奥斯特帝国高昂的过路费,竟然允许奥斯特的火车堂而皇之地在土斯曼的铁路上行驶,去给波斯湾的罗斯军队送物资!
这是彻底的卖国行径!
「你们阿尔比恩人为什么不直接在海上拦截他们?」
阿里转头看向霍华德。
「大英帝国的皇家海军已经封锁了波斯湾的港口。」
霍华德平静地回答。
「但这列火车走的是陆路。我们没有干涉土斯曼帝国内政的权力。」
说著,霍华德在心里冷笑。
阿尔比恩当然不想亲自下场。
利用这些在土斯曼军队和政界中有著深厚根基、满腔热血的青年党,来恶心这条补给线,才是成本最低、最有效的方法。
事实上,就算今天没有阿里,阿尔比恩也会想尽一切办法让这件事在土斯曼高层和军方彻底曝光。
大罗斯军队在波斯湾突然补给那么充足,一下就吃饱了肚子,后续弹药估计也不会出问题……
这世界上不可能所有人都是傻子,各国的军事观察员和土斯曼的将领们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肯定有某个庞大的工业国在利用土斯曼的铁路线在背后帮忙输血。
只是苏丹拿了奥斯特的钱,把国内和军方反对的声音强行压了下去。
「这是给你伪造的通行证。」
霍华德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阿里。
「去看看吧。看看那几节挂著特级封条的车厢里,到底装的是什么。我相信,你会看到比面粉更有趣的东西。」
阿里接过通行证,没有废话,直接走出了阴影。
他走上了站台,向火车的后半段走去。
几名土斯曼的卫兵正靠在柱子上抽烟。
「例行检查。」
阿里扬了扬手里的通行证。
卫兵们看了一眼,懒洋洋地挥了挥手,根本没有仔细核对。
苏丹的军队里这种人不少,只要拿了钱,他们什么都不管。
阿里走到一节被铁锁锁住的货厢前。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人注意,从袖子里滑出一根铁丝,快速捅开了挂锁。
拉开沉重的滑动门,阿里闪身钻了进去。
车厢里很黑。
阿里低声快速吟唱出古老的突厥语咒文:「-hk…… ay-n-lan!」
指尖亮起微弱而高度集中的光柱,照亮了车厢内部。
靠近门口的地方,堆满了印著面粉厂标志的麻袋。
阿里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划破了一个麻袋。
白色的面粉流了出来。
「真的只是粮食?」
阿里在心里疑惑。
但他想起了霍华德的话。
他绕过这些面粉袋,继续往车厢深处走。
在面粉袋的后面,阿里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是几十个巨大的、用粗大防撞钢条加固的木箱。
木箱上没有任何文字标识,只有一串串复杂的数字编号。
阿里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抵住厚重的木箱边缘,魔力在指尖涌动:「A-chl…… pa-cha-la!」
伴随著魔力的渗透——
嘎吱!
木板边缘的铁钉被硬生生拔出,顶盖被暴力撬开。
他愣住了。
木箱里铺著厚厚的干草和防震棉。
在防震棉的中间,整齐地码放著一排排透明的玻璃罐。
玻璃罐里装著散发著微光的蓝色粘稠液体。
「炼金凝胶……」
阿里认出了这种东西。
这是高纯度的军用炼金凝胶!
阿里立刻走向下一个木箱。
他疯狂地撬开木板。
一箱又一箱。
大量的消炎药、军用抗生素、甚至还有成套的野战手术器械。
当他撬开最后一个最沉重的长条形木箱时。
阿里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黄澄澄的黄铜弹壳反射著光芒。
那是整整一箱大口径的重型高爆炮弹。
在炮弹的底火位置,清晰地印著大罗斯帝国兵工厂的钢印。
阿里的双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是面粉……不仅是面粉!」
阿里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他终于明白了这条东方谷物贸易线的真正面目。
奥斯特帝国根本不是在卖多余的陈粮给婆罗多西北!
他们是在借著运粮的名义,利用土斯曼的铁路,给大罗斯的军队运送军火和战略物资!
苏丹为了那点过路费,竟然让成千上万发炮弹从土斯曼的领土上运过去,送给他们在北方的死敌!
「卖国贼……苏丹这头猪,他出卖了整个国家!」
极度的愤怒和绝望笼罩了阿里的心。
这件事必须曝光!
必须让青年党在军队里的委员会知道!必须让全土斯曼的人民知道!
他立刻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借著悬浮的光,快速记录下车厢编号、木箱数量和弹药型号。
然后又拿出一瓶炼金凝胶,塞进自己的衣服口袋里作为证据。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突然感受到了危机……
阿里猛地抬起头。
车厢的门口,突然出现一个穿著黑色风衣的高大身影正抬手举枪瞄准他。
奥斯特帝国特工,费伯。
他在站台上巡视的时候,就发现了车厢挂锁被破坏的痕迹。
此时注意到阿里手里的记事本,费伯的眼神里瞬间充斥著纯粹的杀意。
阿里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一脚踢在身旁装满炼金凝胶的木箱边缘,同时口中爆发出极其短促的音节:「Pat-la!」
一罐湛蓝的炼金凝胶被踢飞向半空,并在魔力的激荡下瞬间炸开,化作一片刺眼的蓝色萤光雾障!
在凝胶炸开的同一毫秒,他根本不去看目标的虚影,对著阿里刚才所处的绝对位置连扣两次扳机。
砰!砰!
「Kal-kan!」
阿里在向车厢侧面飞扑的半空中强行扭转身体,薄弱的魔力护盾在身侧仓促成型,却被子弹瞬间击碎!
子弹的动能被削弱了部分,但依然狠狠撕裂了阿里的肩膀,爆开一团血花。
冲击力让他失去平衡,撞在车厢壁上。
借著萤光雾障短暂的视觉剥夺,阿里强忍著粉碎性的剧痛,整个人不顾一切地顺著半开的货厢门缝挤了出去。
砰的一声,阿里掉在了铁轨旁边的碎石路上。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捂著流血的肩膀,冲进了巴格达火车站外围错综复杂的街道。
费伯快步跨过蓝色的雾障,走到半开的车门前,看著阿里逃跑的背影,又注意到远处那些正被枪声吸引走来的土斯曼士兵,表情狰狞。
他拿走了证据!
费伯咬著牙。
他在心里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
如果土斯曼青年党拿到了奥斯特运送军火的实质证据,这群在军队里脑子不清醒的家伙一定会掀起兵变。
这条黄金补给线就会面临被切断的风险。
「我有证件!现在我需要你们配合我们抓捕大罗斯帝国的间谍!」
就在土斯曼士兵走近费伯的时候,他毫不慌乱地掏出了一个小册子递了过去。
苏丹亲手签字的最高级别通行证,直接起了效果,让那些士兵闭上了嘴。
与此同时,费伯麾下的特工小组也迅速赶到。
「一小队,带人跟我追!二小队,守住火车,建立交叉火力网,任何人靠近直接击毙!」
费伯下达了极其专业的命令。
他带著人,像一群悄无声息的猎犬,迅速追进了黑暗的街道。
巴格达的夜间。
街道极其狭窄,两旁都是低矮的房屋。
阿里在小巷里疯狂地奔跑。
肩膀上的伤口在不断地流血,染红了他的制服。
他感觉自己的体力正在迅速流失。
「我不能死在这里……消息必须传出去!」
阿里的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身后传来了极其规律、压迫感十足的战术脚步声。
奥斯特的特工没有盲目乱跑,而是交替掩护著快速推进,死死咬住了他的逃跑路线。
阿里拔出腰间的左轮手枪,猛地转身,凭借著直觉对著黑暗中的转角开了一枪。
砰!
零星的枪声打破了巴格达夜晚的宁静。
没有打中,对方的战术规避动作太快了。
回应他的,不是胡乱的扫射,而是两发预判了他移动轨迹的精准点射!
噗!
一发子弹以极其刁钻的角度,精准地打穿了阿里左腿的小腿肚子。
阿里惨叫一声,摔倒在泥水里。
他咬著牙,用双手抓著地面,拚命地向前爬行。
在前方有一处城防军的物资中转仓库,那是青年党在巴格达军方内部的一个秘密据点。
阿里拖著一条血肉模糊的腿,在地上留下一条血迹,爬进了仓库的后门。
里面没有开灯。
「切利克!你在吗?切利克!」
阿里压低声音,绝望地呼喊。
一个穿著土斯曼尉官军装的黑影从堆满军需品的木箱后面走了出来,正是青年党成员切利克。
「阿里!你怎么了?你中枪了!」
切利克冲过来,扶住阿里。
「听著……没时间了……」
阿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嘴角溢出了鲜血。
他把那个沾满鲜血的记事本,以及那瓶炼金凝胶,死死地塞进切利克的手里。
「那列火车上……不仅是粮食……」
阿里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但语气极度急切。
「有弹药……大罗斯的制式炮弹!还有药品和炼金凝胶!
「苏丹把我们的铁路卖了……奥斯特人在给大罗斯运军火!
「把这个……交给委员会!快去!」
切利克看著手里带血的本子,瞳孔剧烈收缩。
他在这一瞬间明白了所有的前因后果。
「这帮畜生!」切利克在心里咒骂。
「走啊!他们来了!」
阿里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切利克推向仓库的后门。
切利克眼眶通红。
他没有犹豫,把东西塞进怀里,转身冲进了外面的黑暗迷宫中。
就在切利克刚刚离开不到十秒钟。
仓库的前后大门同时传来暴力的破门巨响。
费伯带著特工呈战术队形突入,手电筒的强光瞬间交叉锁死了仓库里的每一个死角。
视线立即锁定在靠在木箱上的阿里脸上。
阿里手里握著没有子弹的左轮手枪,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费伯走上前,枪口死死抵住了阿里的额头。
「你把东西给谁了?」费伯冷冷地问。
阿里看著费伯,突然咧开嘴笑了。
鲜血顺著他的牙齿流下来。
「你们的运粮车……很快就会变成废铁。」
阿里嘲弄地说道。
「土斯曼在军队里的儿郎,不会让你们把炮弹送给我们的仇敌!!」
费伯眼神一凛,蹲下身,在阿里的口袋里快速翻找。
空的。
没有记事本,没有玻璃瓶。
费伯站起身,看了一眼仓库半掩的后门。
外面是巴格达卫戍部队的地盘,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找出一个藏在本地驻军里的活口。
情报已经被传递出去了。
费伯的脸色变极其难看。
「艸!!!」
费伯罕见地失态咒骂了一句,一脚重重地踩在阿里的头上。
他用力踢翻了旁边的一个空木箱。
「队长,现在怎么办?」
「撤!回火车站!」
费伯咬著牙说道。
「必须马上给大使馆发急电!告诉他们,有人利用了青年党!」
……
几个街区外。
霍华德站在一处高楼的屋顶上,嘴角微微翘起。
他听到了物资仓库那边传来的微弱枪声,也看到了在小巷里拚命奔跑的切利克。
霍华德点燃了一根新的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做很好,年轻人。」
霍华德在心里微笑著评价。
阿尔比恩的目的达到了。
情报已经交到了土斯曼青年党的手里。
这群极度民族主义且在军方拥有实权的狂热分子,绝对无法忍受苏丹这种资敌的卖国行为。
「如果苏丹不停止向奥斯特开放铁路……」
霍华德吐出一口青烟。
「青年党就会动用军队自己去炸断铁轨。
「奥斯特帝国的东方谷物贸易,即将迎来最大的麻烦。」
阿尔比恩不费一兵一卒,甚至没有开一枪,就成功地利用土斯曼内部矛盾,给奥斯特帝国制造了一个巨大的泥潭。
……
半个小时后。
巴格达城内,驻防军司令部附近的一栋独立洋房内。
青年党的几名核心军官和政界委员聚集在一张宽大的会议桌前。
他们可不是什么只能躲在下水道里的地下黑帮,他们在土斯曼的军队和官僚系统中有著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桌子上,摆著那个沾满阿里鲜血的记事本,以及那瓶散发著蓝光的炼金凝胶。
切利克穿著带血的军装站在桌旁,满脸悲愤地汇报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阿里死了。」
切利克的声音在发抖。
「他用命换回了这些证据!」
一名肩膀上挂著校官军衔的大胡子委员拿起记事本,看著上面记载的弹药型号和数量。
他的双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度的愤怒。
「大罗斯帝国的制式炮弹……军用炼金凝胶……」
校官咬牙切齿地念出上面的文字。
「苏丹到底在干什么?!他疯了吗?!」
另一名穿著政务官服饰的委员一拳砸在桌子上。
「我们在军队里的兄弟在高加索死了几万人!而我们的最高统治者,却在拿奥斯特的过路费,让大罗斯的炮弹从我们的眼皮底下运过去!」
这是一种被背叛的极度屈辱。
「这件事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大胡子校官站了起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军政要员。
「既然苏丹为了金币出卖了国家,那我们就动用军队里的力量,自己来切断这条补给线!立刻联络沿线的卫戍部队和铁路局里的人,奥斯特人的火车,一节也别想安全开出我们的国境!」
……
五月十一日。
清晨。
金平原,双王城。
执政官办公室里,希尔薇娅手里拿著一张刚刚由机要秘书送来的加急电报。
电报是从帝都贝罗利纳专属加密线路发过来的。
发件人是李维。
希尔薇娅看著电报上的文字,眉头微微皱起。
「东方谷物贸易在土斯曼境内被人盯上了,出现严重泄密。我必须留在帝都处理后续的政治与军事危机。无法在十六号前赶回金平原。今年的生日不必麻烦了。」
希尔薇娅微微叹了口气了。
「他在帝都回不来了。」
希尔薇娅抬起头,看向站在办公桌对面的可露丽。
可露丽的表情立刻变严肃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
可露丽问道。
「土斯曼那边出了大问题。」
希尔薇娅把手里的电报纸递给可露丽。
「被人盯上了……是阿尔比恩人干的吗?」
可露丽快速扫过电报内容,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个把控著全球海权的岛国。
「除了那帮搅屎棍,还能有谁?」
「拿笔来。」
希尔薇娅对机要秘书说道。
秘书立刻递上钢笔和空白的电报回执单。
希尔薇娅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抱怨半句。
她只是在纸上迅速写下了一行简短的字。
「这边等候你的指令。」
写完之后,她签上自己的名字,递给秘书。
「用最高级别的加密线路,立刻发回帝都。」
「遵命,殿下。」
秘书双手接过电报,转身快步离开。
「希望他能把土斯曼的麻烦解决掉。」
可露丽轻声说道。
「他会的。」希尔薇娅的眼神变极其坚定,「他从来没有让我们失望过。」
……
同一时间。
奥斯特帝国,帝都贝罗利纳。
帝国的外交部大楼,一间隔音极好的秘密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
会议桌旁,坐著外交大臣,克劳塞维茨。
殖民地事务大臣,罗恩。
宪兵司令部司令,施特劳斯少将。
帝都宪兵总局局长,穆勒上校。
以及穿著上校军装、坐在靠前位置的李维。
每个人的面前都放著一份来自土斯曼大使馆的紧急绝密情报。
情报上详细记录了昨晚在巴格达火车站发生的一切。
土斯曼青年党军官阿里潜入火车,发现了大口径炮弹和军用炼金凝胶,并在临死前将证据交给了另一名青年党成员切利克。
现在,这份证据已经在土斯曼军队和青年党高层中传开了。
「阿尔比恩,真是下了一步好棋。」
殖民地事务大臣罗恩冷笑著打破了沉默。
「他们不敢直接派军队去土斯曼的领土上炸我们的火车,就利用那些满脑子热血和民族主义的土斯曼青年党来当枪使。」
那些即将运到大罗斯手里的军火,可都是能变现的黄金!
「我不明白!」
穆勒上校猛地将手里的绝密情报拍在桌子上,烦躁地扯了扯军装领口。
「帝国为了保住这条东方谷物贸易线,明明制定了极其详尽的安保预案!我们几乎买通了铁路沿线所有的行省卫戍司令!
「按照我们的A级预案,一旦出现武装破坏,这些拿了我们钱的土斯曼正规军高层会立刻出动卫戍部队进行物理镇压。
「为什么现在这套防御网一夜之间就瘫痪了,连一点预警都没有?!」
外交大臣克劳塞维茨摇头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用我们奥斯特严密的军事逻辑,去衡量了土斯曼的国情。」
克劳塞维茨将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中带著无奈与讽刺。
「土斯曼是个什么样的国家?
一个上层极度腐朽贪婪、下层却因为常年战败屈辱而极度渴望民族复兴的缝合怪。
我们的预案是自上而下的……我们用黄金喂饱了苏丹,喂饱了那些大腹便便的将军和总督,认为只要控制了高层,就能如臂使指地控制军队。
「但阿尔比恩人比也懂如何摧毁这样一个国家!
「他们根本没有去收买那些贪无厌的总督,而是直接将金钱和思想,渗透给了土斯曼军队里的中下层军官……
「也就是那些连军饷都按时拿不到、却满脑子救国热血的青年党!」
听到这里,宪兵司令施特劳斯少将狠狠地锤了一下桌子。
「我们向土斯曼苏丹发出过最高级别的警告!
「我们明确告诉过那个老朽的皇帝,阿尔比恩的情报人员正在利用商贸公司的外壳,向他们的军官学校进行深度渗透,甚至暗中资助那些极端的民族主义学习会!
「我们当时强烈要求苏丹立刻进行内部大清洗,绝对要避免他国渗透,决不能让别人掌控底层军队的灵魂!」
施特劳斯少将有点被这情况气晕了。
「苏丹确实下令清洗了。」
然而克劳塞维茨又摇了一次头。
「但他那套千疮百孔的官僚机器是怎么执行的?
「底层的贪腐官员收了阿尔比恩的黑钱,随便抓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平民和低级士兵当替罪羊敷衍我们。
「真正的青年党核心,早就借著这股民族主义的邪火,在暗中掌握基层连队的兵权!」
烂!
众人心中对土斯曼的情况,只有这个字可以来形容。
「现在抱怨阿尔比恩人没有意义。」
外交大臣克劳塞维茨敲了敲桌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各位,我们现在必须面对现实。证据已经落到了土斯曼青年党的手里。我们必须开始评估这件事情将造成的后果。」
克劳塞维茨站起身,走到墙边挂著的土斯曼帝国巨大地图前。
「开始评估吧……」
克劳塞维茨开始了他的表演,目光在地图上那些标有土斯曼驻军标志的城市上扫过。
「根据我们外交部对土斯曼帝国国内局势的长期了解,土斯曼青年党并不是一群只会在街头喊口号的无足轻重的家伙。」
克劳塞维茨在组织著语言,让在座的人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他们是一群极端的民族主义者,而且最致命的是,他们在土斯曼的中下层军官中,拥有极其庞大的影响力。很多人本身就是手握兵权的实权军官。」
克劳塞维茨转过身,看著众人。
「大家不要忘了几个月前发生的事情。高加索战线上的卡尔斯要塞沦陷了。大罗斯的军队在那里屠杀了土斯曼的守军。」
这件事情在土斯曼国内本就引发了极其强烈的民族情绪爆发。
土斯曼人对大罗斯的仇恨已经达到了顶点。
「在这样的背景下,青年党突然发现,他们效忠的苏丹,居然为了收取我们奥斯特帝国的过路费,允许我们用他们的铁路,给杀害他们同胞的大罗斯军队运送炮弹!」
克劳塞维茨深吸了一口气。
「这种背叛感,足以点燃一个炸药桶。」
说完,克劳塞维茨伸出一根手指。
「我给出现在局势的三个可能预测。」
他看著众人。
「第一个可能。这是最乐观的估计。
「青年党的高层还保持著一丝理智,他们不想彻底和苏丹撕破脸。
「他们只会采取局部的破坏行动。
「比如,组织手下的士兵或者平民,去炸毁巴格达附近的一两段铁轨,或者袭击我们的落单运输列车。」
宪兵司令施特劳斯少将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炸铁轨?
「这很容易解决。」施特劳斯少将直接说道,「铁轨炸了我们出钱帮他们修。这顶多是让我们损失几天的时间和一点维修费。」
「是的,但这只是最乐观的可能。」
克劳塞维茨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可能。
「青年党的情绪完全失控。
「巴格达,甚至沿线其他重要城市的卫戍部队发生哗变。
「这些军官会直接扣押我们的列车,抢夺军火,并且公开通电全国,谴责苏丹的卖国行径。
「他们会要求苏丹立刻废除与我们的过境协议。」
闻言,穆勒上校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如果发生这种区域性的兵变,土斯曼的苏丹肯定会派中枢禁卫军去镇压。
这就表示著土斯曼军队的内耗开始了,铁路运输将长期陷入瘫痪。
「如果苏丹镇压不住呢?」
穆勒上校问道。
克劳塞维茨的脸色变更加阴沉,他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那就是我说的第三个可能。而且,结合目前土斯曼国内沸腾的民怨,这是最接近现实的一个可能。」
克劳塞维茨死死地盯著地图上的土斯曼首都,伊斯坦堡。
「全面内战。」
他吐出这四个字。
「青年党军官联合起来,打著『拯救国家』的旗号,直接率领军队向首都进军。他们要推翻那个在他们眼里已经沦为奥斯特帝国走狗的苏丹。土斯曼帝国将彻底陷入四分五裂的战火之中!」
一个比一个接近土斯曼内战。
如果土斯曼真的爆发了全面内战,那东方谷物贸易线就不仅仅是被切断那么简单了。
整个地区的局势都会彻底失控。
大罗斯在阿瓦士的大军将会被活活饿死、耗死。
而奥斯特帝国前期投入的巨大政治资本也将打水漂。
李维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他的表情非常平静,似乎并没有被克劳塞维茨描述的可怕后果吓倒。
他在脑海里快速回忆著一些事情。
李维停止了敲击桌面。
他抬起头,看著克劳塞维茨,叹了口气。
「克劳塞维茨阁下。
「如果土斯曼青年党真的引发了内乱,导致土斯曼帝国失去对国内局势的控制……」
李维盯著对方的眼睛。
「我们是否有条件,启动在总参谋部沉睡的那个护路队预案?」
这句话一出,坐在对面的殖民地事务大臣罗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罗恩的心跳开始加速。
护路队!
他怎么把这个茬给忘了!
作为殖民地事务大臣,罗恩比任何人都渴望为奥斯特帝国攫取新的海外领土。
「护路队预案?」
施特劳斯少将愣了一下,也跟著想起了这件事。
他下意识地看向从他们宪兵司令部走出去的李维,心里也开始盘算著,如果真的启动护路队,他们又该如何配合。
「各位可能忘记了,土斯曼人为了稳固高加索防线,急需大量的战略物资,尤其是铁丝网。
「我们当时非常慷慨地给了他们大量的军事援助。」
李维直接开始向在座的人阐述这个预案的名义与法律准备。
毕竟奥斯特帝国的援助从来不是免费的。
「在那份援助协议中,我们不仅获了使用他们铁路的权利,我们还在里面添加了附加条款。」
李维看著克劳塞维茨。
「『奥斯特帝国保留在必要时刻,派遣特别护路队进驻铁路沿线区域,以保障铁路建设和勘探工作安全的权利。』」
李维把条款的内容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不仅如此,我们还要求获了铁路沿线二十公里的开发权和驻军保护权。」
罗恩在旁边激动地点了点头。
「是的!当时土斯曼国内局势不稳,苏丹为了拿到铁丝网保命,根本没有在意这项保留权利。在他们看来,这只是我们在保护自己的商业投资。」
罗恩在心里狂喜。
商业投资的保护条款?
合法的驻军通行证!
「这支『特别护路队』或者叫『安保部队』,它的公开任务是修路和防盗。」
李维继续说道,开始揭露这个预案的真实战略目标与实际用途。
「但它的战略目标,根本不是为了修路!它是为了未来占领并控制土斯曼的战略要地以及烬沙走廊,而提前埋下的伏笔和钉子!」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从刚才对补给线被切断的担忧,变成了一种对领土扩张的狂热。
「按照总参谋部的原定计划,这支出兵时机应该是在大罗斯、阿尔比恩在波斯湾消耗殆尽,土斯曼自身也因为高加索的放血而流干血后……」
李维停顿了一下。
「这支护路队才会名正言顺地开进烬沙走廊。不是去保护铁路,而是去占领!」
李维把那个最核心的词说了出来。
占领!
「通过那条协议,我们不仅有了法律空间,我们还有了地理空间。」
李维总结道。
「这支护路队的实质任务,就是在土斯曼控制力薄弱的地区,强行开辟并保护我们的登陆场,进行事实上的军事存在与领土扩张。就像我们在丰饶大陆的黎波里塔尼亚做的那样。
「这就是帝国对土斯曼的一项具有欺骗性的长期战略布局。先以『安保』为名获取合法驻军权利,然后伺机而动,最终目标是将护路队转变为占领军,控制土斯曼境内的关键战略走廊和资源地区。」
李维把话说透了。
他在心里非常清楚,这个预案一直没有启动,是因为土斯曼好歹还是一个完整的主权国家。
在没有绝对正当理由的情况下,奥斯特如果贸然让人换装成护路队进入土斯曼国境,会遭到国际社会的强烈谴责,甚至可能把土斯曼直接推向阿尔比恩的怀抱。
但是现在……
情况变了!
如果土斯曼爆发了内战。
如果土斯曼青年党到处烧杀抢掠。
如果奥斯特帝国的「合法财产」和「商业列车」受到了严重的武力威胁。
那么,为了「保护帝国侨民和资产」,启动护路队预案就变名正言顺、合法合规了!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罗恩大臣忍不住拍了拍桌子。
「土斯曼一旦内乱,就是我们把钉子彻底钉死在他们领土上的最佳时机!」
然而,就在罗恩陷入狂热的时候。
外交大臣克劳塞维茨却猛地泼下了一盆冷水。
他作为外交老手,看问题更加悲观和全面。
「图南上校,罗恩大臣……」
克劳塞维茨的脸色依然凝重。
「我承认,在法律层面上,我们确实有启动护路队预案的条款支撑。但是,我们必须考虑政治和军事的实际后果。」
克劳塞维茨转头看向李维。
「您刚才的假设,是建立在土斯曼陷入内战,各方势力自顾不暇的前提下。但是……」
克劳塞维茨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异常严肃。
「如果我们在这个敏感时刻,贸然把军队…也就是哪怕是打著护路队旗号的军队开进土斯曼的领土。我们可能将面临的,是一个上下一心的土斯曼帝国!」
「您是说民族主义?」
穆勒上校皱起眉头。
「对,民族主义是一把双刃剑。」
克劳塞维茨提出了一种极度危险的可能。
「青年党现在是在反对苏丹卖国……但是,当看到一支全副武装的外国军队,打著护路的幌子,实际上却在控制他们的铁路干线,甚至企图占领他们的领土时……」
克劳塞维茨在心里推演著那种可怕的场景。
「外部的巨大威胁,会瞬间压倒内部的矛盾!」
他看著众人。
「你们信不信,只要我们的军队一踏上土斯曼的土地。青年党会立刻停止向苏丹进攻。他们会调转枪口,和苏丹的军队联合起来,高呼著『保卫祖国』的口号,把所有的怒火和子弹都倾泻到我们的护路队头上!」
克劳塞维茨把这种可能分析非常透彻。
「外部敌人的入侵,是弥合一个国家内部分裂的最好粘合剂。如果我们去了,我们就会成为整个土斯曼帝国的共同敌人。到时候,我们就不是去占领烬沙走廊,而是主动跳进了一个由土斯曼全民组成的战争泥潭!」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罗恩大臣脸上的狂热消失了。
他不不承认,克劳塞维茨的分析非常致命。
奥斯特帝国想要的是趁火打劫,而不是去跟一个主权国家的几百万狂热国民打全面战争。
如果真的陷入了土斯曼的泥潭,那奥斯特帝国在波斯湾的战略布局就全毁了。
李维安静地听完了克劳塞维茨的分析,面部表没有任何波澜。
他在心里其实早就考虑过这种「上下一心抗击外敌」的风险。
这是一种博弈。
出兵,有风险。
不出兵,眼睁睁看著东方谷物贸易线被掐断,大罗斯崩盘,也有风险。
李维没有去反驳克劳塞维茨的观点。
因为在帝国最高的战略决策上,他只是一个提出预案的军事参谋,他不是最终拍板的人。
这种涉及到国运和全面战争的决定,只有一个人有资格做出最终的权衡。
李维转过头,看向克劳塞维茨,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宰相大人什么时候到?」
克劳塞维茨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他的眼神里透著一丝无奈和凝重。
「他正在跟土斯曼苏丹直接电报联系中。」
克劳塞维茨给出了宰相的动向。
「贝仑海姆宰相正在做最后的政治努力。他试图给苏丹施压,看看苏丹是否还有能力自己把国内的叛乱压下去。如果苏丹撑不住了……」
克劳塞维茨没有继续往下说。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紧闭的大门。
他们在等。
等那位帝国宰相拿著苏丹的回复走进来。
那份回复,将作为他们之后处置方式的重要参考。
……
五月十一日。
夜晚。
土斯曼帝国,安纳托利亚高原前沿阵地。
最高指挥部。
高原的夜晚非常寒冷,外面的风很大。
凯末尔的办公室里。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军事地图,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凯末尔穿著灰色的军装,军装上没有任何华丽的勋章。
他的手里夹著一根香烟,烟头发出暗红色的光。
凯末尔的目光落在桌子上的一份电报上。
「巴格达火车站发生交火。奥斯特帝国的运粮列车被查验。车厢里发现了大罗斯帝国兵工厂制造的大口径高爆炮弹。青年党军官已经拿到了确凿的证据。消息正在军队内部迅速扩散。」
凯末尔看著这些文字。
他的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只是觉疲惫。
凯末尔吸了一口香烟,把烟雾吐在半空中。
他在心里思考著目前的局势。
「苏丹是个白痴……」
凯末尔在心里给土斯曼的最高统治者下了一个定义。
他早就知道东方谷物贸易的真相。
作为安纳托利亚高原的最高军事统帅,他如果连从自己后方铁路上开过去的火车里装的是什么都不知道,那他早就被大罗斯人打死了。
奥斯特帝国给大罗斯帝国运送粮食,现在运送军火,苏丹为此收取高昂的过路费。
凯末尔对这笔肮脏的交易一清二楚。
但是,凯末尔从来没有反对过。
他不仅没有反对,他甚至暗中支持了沿线的军队给奥斯特人的火车放行。
现在的土斯曼不能去看重虚伪的道德!
「大罗斯人在高加索杀我们的士兵,我们在卡尔斯要塞死了很多人……」
凯末尔在心里盘算著。
「现在,大罗斯人在波斯湾的阿瓦士和合众国人打仗,他们每天都在死人,他们死越多,对土斯曼就越有利!」
土斯曼帝国的国力已经极度衰弱。
他们需要时间休息,需要金钱来重新武装军队。
奥斯特帝国给的过路费是一笔巨款。
这笔黄金进入了国库,其中一部分变成了安纳托利亚前沿阵地上的新式步枪和子弹。
「奥斯特人运过去的炮弹,是砸在合众国人的头上,不是砸在土斯曼人的头上……
「让大罗斯人在波斯湾流干鲜血,同时我们还能拿到奥斯特人的钱来恢复力气。这是目前对土斯曼帝国最有利的战略。」
凯末尔觉这笔交易在战略上是完美的。
但是,执行这笔交易的人太蠢了。
「苏丹太软弱,也太贪婪。他拿了钱,却没有能力把事情隐藏好。」
凯末尔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碾碎。
他知道,这件事情一旦曝光,后果不堪设想。
土斯曼军队里的那些下层军官,那些青年党人,他们满脑子都是狂热的民族主义。
他们不会去算这笔复杂的战略帐,只看到表面的屈辱。
「他们只会觉,苏丹出卖了国家,给杀害自己同胞的仇敌递刀子……」
凯末尔揉了揉太阳穴。
麻烦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指挥部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凯末尔说。
门被推开。
五名穿著土斯曼军装的年轻军官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一名少校,名叫卡赞吉。
卡赞吉是青年党在安纳托利亚前线的核心人物之一。
这五个人走到凯末尔的办公桌前。
他们没有敬礼,眼神里燃烧著狂热的火焰,还有期待。
凯末尔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看著这些年轻的面孔,知道他们来干什么。
因为凯末尔现在在土斯曼帝国军队里的威望很好。
虽然卡尔斯要塞沦陷了,但那是后勤和高层指挥的错。
凯末尔之前在那里,利用极其有限的兵力,对大罗斯帝国的高加索方面军造成了沉重的打击。
他稳住了防线,在士兵心中的威望达到了顶点。
甚至连苏丹都不不信任他,把最大的兵权交给他。
「将军。」
卡赞吉少校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听起来很激动。
「什么事?」凯末尔平静地问。
「巴格达的消息,您收到了吗?」
卡赞吉盯著凯末尔的眼睛。
「收到了。」
「那个懦夫!那个叛徒!」
卡赞吉突然大声吼道。
他指著伊斯坦堡的方向。
「苏丹出卖了我们!他为了几枚肮脏的金币,竟然让奥斯特人的火车在我们的铁路上跑!车里装满了大罗斯人的炮弹!那些炮弹会炸死我们在高加索的兄弟!」
其他四名军官也满脸愤怒。
「将军,军队已经沸腾了!士兵们感到极度的屈辱!」
另一名上尉大声说。
凯末尔看著他们,表情没有变化。
「所以呢?你们想干什么?」
「将军,土斯曼帝国不能再被这种懦夫统治了!我们需要一个真正的领袖!」
卡赞吉的眼睛里闪烁著疯狂的光芒。
「您是安纳托利亚的英雄!整个军队都听您的命令!
「只要您下达命令,我们青年党在各个师团的人会立刻响应!
「我们切断铁路!扣押奥斯特人的火车!
「然后,您带领我们,把军队开向伊斯坦堡!
「我们推翻苏丹!建立一个新的政府!您来做土斯曼的最高统治者!您将成为土斯曼帝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国民英雄!」
卡赞吉把他们的计划全部说了出来。
这是青年党的一贯作风,直接,暴力,充满理想主义。
他们觉凯末尔一定会答应。
因为凯末尔平时也对苏丹的腐败和软弱表示过不满。
因为凯末尔是一个真正的军人。
他们期待著凯末尔站起来,拔出指挥刀,宣布起义。
指挥部里安静了下来。
五名年轻军官都在看著凯末尔。
凯末尔坐在那里。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真是一群蠢货……」
凯末尔在心里给出了评价。
这些年轻人就像是站在火药桶上划火柴的白痴……
凯末尔慢慢地打开抽屉。
他从里面拿出烟盒,抽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
然后他拿起火柴,擦燃。
火光照亮了凯末尔冷峻的脸。
他点燃香烟,吸了一口。
「说完了吗?」
凯末尔吐出烟雾,看著卡赞吉。
卡赞吉愣了一下。
他没有从凯末尔的脸上看到任何激动的表情。
「将军,您……您在犹豫什么?」
卡赞吉不解地问。
「这是拯救土斯曼帝国的唯一机会!」
凯末尔没有回答卡赞吉。
他伸出手,按下了桌子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这是连接门外警卫室的电铃。
叮——!
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夜晚响起。
几秒钟后。
指挥部的门被猛地推开。
十二名全副武装、身材高大的宪兵冲了进来。
他们手里端著上好刺刀的步枪。
「将军!」
宪兵队长大声喊道。
凯末尔坐在椅子上,用夹著香烟的手指了指面前的五名年轻军官。
「把他们的武器下了,抓起来。」
凯末尔冷冷地下达了命令。
宪兵们立刻上前。
卡赞吉和他的同伴们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等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冰冷的刺刀已经抵在了他们的胸口。
宪兵粗暴地扯下了他们腰间的手枪和指挥刀。
「将军!您这是干什么?!」
卡赞吉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拚命挣扎,但被两名强壮的宪兵死死按住肩膀。
「我们是来让您当英雄的!我们是为了土斯曼帝国!」
另一名军官愤怒地大喊。
他们不明白。
为什么凯末尔会拒绝?
为什么凯末尔要抓他们?
难道凯末尔也是苏丹的走狗吗?
难道凯末尔也背叛了国家吗?
「将军!您难道要保护那个卖国的苏丹吗?!」
卡赞吉的眼睛红了,他朝著凯末尔咆哮。
「您难道要眼睁睁看著大罗斯人的炮弹从我们的土地上运过去吗?您对起死在卡尔斯的士兵吗?!」
卡赞吉觉自己的信仰崩塌了。
他最崇拜的将军,竟然是一个贪生怕死的政客。
凯末尔坐在椅子上。
他看著愤怒的卡赞吉。
凯末尔的眼神里没有愤怒,而是带著叹息。
他摆了摆手,示意宪兵队长先不要把他们押出去。
凯末尔站了起来,走到卡赞吉的面前。
他比卡赞吉高半个头,但眼神却不是那样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年轻的少校。
「你觉你很爱国,是吗?」
凯末尔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极具压迫感。
卡赞吉咬著牙,死死地盯著凯末尔。
「我愿意为了土斯曼去死!」
卡赞吉说。
凯末尔摇了摇头。
「死很容易。活著才难。」
凯末尔转过身,走到那张军事地图前。
他指著波斯湾的阿瓦士地区。
「你知道大罗斯人在那里死了多少人吗?」
卡赞吉没有说话。
「他们每天都在成千上万地死。」
凯末尔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大罗斯帝国的国库正在往外流,他们的年轻人在那片烂泥里变成了尸体……」
凯末尔的手指顺著地图,划到土斯曼帝国的铁路线上。
「奥斯特人给他们送炮弹,大罗斯人用这些炮弹去打合众国人。
「合众国人死,大罗斯人死……
「而我们,土斯曼帝国,从卡尔斯后,我们没有死一个人。我们坐在家里,看著他们互相杀戮。
「我们不仅没有死人,我们还能从奥斯特人手里拿到大把的黄金。
「有了这些黄金,我才能给你们发军饷,我才能去买新的火炮,我才能把防线稳固在安纳托利亚高原上。」
凯末尔转过头,看著卡赞吉。
「你告诉我,这叫卖国吗?」
卡赞吉愣住了,脑子里只有荣誉和仇恨的他,从来没有从这种冷血的地缘政治角度去考虑过问题。
「可是……那是大罗斯人!是我们的死敌!」
卡赞吉反驳道。
「万一他们打赢了合众国,他们回过头来打我们怎么办?」
「如果他们不到补给,他们现在就会退兵。退兵之后的大罗斯军队,就会立刻把目光重新投向我们!」
凯末尔严厉地指出。
「把他们陷在波斯湾的泥潭里,让他们永远打不完,这对我们才是最安全的!」
卡赞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脑子有点乱。
但他还是不服气。
「就算这样,苏丹也是个废物!他让国家蒙受了屈辱!国内的人民都在受苦!我们必须推翻他!」
凯末尔看著卡赞吉倔强的脸。
他轻轻摇了摇头。
「你太年轻,太天真……」
凯末尔的声音变有些语重心长。
他耐心地教导这个手下,虽然他马上要把他关进监狱。
「土斯曼确实不该有一个软弱、优柔寡断的皇帝陛下。」
凯末尔直接承认了苏丹的无能。
也不在乎别人听到他骂皇帝。
「苏丹很蠢,他连这么隐秘的交易都能让人发现。他确实不配统治这个国家。」
凯末尔停顿了一下。
他的眼神变极其锐利,像刀子一样刺向卡赞吉。
「但土斯曼……她更不该被野心家利用。」
卡赞吉皱起眉头。
「我们不是野心家!我们是为了国家!」
卡赞吉大喊。
「你们当然不是野心家,你们只是蠢货!」
凯末尔毫不留情地骂道。
「你以为巴格达火车站的事情,是你们青年党自己发现的吗?」
凯末尔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电报。
「动动你的脑子,少校!
「奥斯特帝国的情报网络那么严密,怎么可能让你们几个下级军官轻易查到特级车厢里装的是什么?
「这是阿尔比恩人干的!」
凯末尔直接揭穿了背后的阴谋。
卡赞吉和他的同伴们全都惊呆了。
「阿尔比恩人?」
「是的。」
凯末尔把电报扔在桌子上。
「阿尔比恩人不想自己弄脏手。他们不想直接跟奥斯特帝国撕破脸。
「所以,他们把情报故意透露给你们。
「他们利用你们的爱国热情,利用你们的仇恨。
「他们希望你们去炸毁铁路。他们希望你们发动兵变。他们希望土斯曼帝国陷入全面内战!」
凯末尔走到卡赞吉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现在把军队开向伊斯坦堡,会发生什么?!」
凯末尔的脸几乎贴到了卡赞吉的脸上。
「我们的军队会分成两派!我们会在自己的国土上自相残杀!
「安纳托利亚的防线会瞬间崩溃!
「大罗斯的高加索驻军会趁机杀进来!
「阿尔比恩的舰队会开进我们的海峡,美其名曰保护和平!
「奥斯特的护路队会直接占领我们的铁路沿线!
「到那个时候,土斯曼帝国就真的完了!会被那些老牌列强撕成碎片,连渣都不剩!」
凯末尔松开卡赞吉的衣领。
卡赞吉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也是一个军官,懂基本的军事常识。
当凯末尔把这些残酷的现实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的那个起义计划是多么的幼稚和可笑。
他们以为自己在救国。
其实,他们只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是被阿尔比恩情报局用来切断奥斯特补给线的免费炸弹。
「荣誉救不了国家,热血也挡不住炮弹。」
凯末尔重新点燃一根香烟。
「国家之间的博弈,只有冷酷的算计。我们现在太弱了。我们没有资格在牌桌上掀桌子。我们只能躲在桌子底下捡他们掉下来的面包屑。
「直到我们重新变强大……」
凯末尔深吸了一口烟。
他看著卡赞吉和那几个已经完全失去反抗意志的年轻军官。
「路还长,年轻人。」
凯末尔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你们有热情,这很好。但你们缺乏脑子。
「跟你们的朋友们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在牢房里冷静一下,想清楚什么才是真正的对国家有利。」
凯末尔挥了挥手。
「把他们带下去!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
「是!将军!」
宪兵队长答应一声。
宪兵们推著卡赞吉等人走出了指挥部。
卡赞吉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喊叫。
他低著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指挥部的门重新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凯末尔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高原。
抓捕卡赞吉这几个人只是开始……
巴格达的事情已经传开了。
整个土斯曼军队里的青年党人都已经陷入了狂热。
他必须立刻采取行动。
不能让这股火烧起来。
凯末尔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子上的野战电话。
他用力摇动了手摇发电机。
「接通所有师团级指挥所。」
凯末尔对著话筒说。
几分钟后。
电话线路接通了。
安纳托利亚前线的几名少将和准将在线路的那一头待命。
「各位将军。」
凯末尔的声音冰冷而威严,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巴格达发生的事情,你们应该都知道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短暂的沉默。
「听著,我不管你们心里怎么想,我不管你们对苏丹有什么意见……
「从现在开始,安纳托利亚全线进入最高级别战备状态。但不是针对大罗斯人。是针对内部!」
凯末尔的眼神中透出杀气。
「立刻封闭所有的军营!任何人不私自外出!
「收缴所有下级军官的实弹!
「派你们最信任的亲卫队,接管电报大楼和电话交换机。切断前线与后方的一切非官方通讯!
「把军队里所有登记在册的青年党成员,以及平时喜欢谈论政治的军官,全部给我看守起来!解除他们的武装,把他们关在营房里!」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名少将犹豫的声音。
「凯末尔将军……青年党在基层的影响力很大。如果我们这么做,可能会引起士兵的哗变。他们会觉我们在包庇卖国的苏丹。」
「如果他们哗变,就直接枪毙!」
凯末尔对著电话下达死命令。
「谁敢带头闹事,不需要审判,就地正法!
「我不需要他们理解我!我只需要他们服从命令!
「告诉他们,谁敢在这个时候破坏军队的团结,谁就是土斯曼帝国真正的罪人!
「如果有哪个师团失去了控制,师长提著脑袋来见我!」
凯末尔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自己现在的行为,肯定在很多人眼里,就是一个混蛋,一个保护腐朽皇室的走狗。
他即将面临无数的指责和怒火。
甚至有青年党的人会暗杀他……
可是……
凯末尔看著墙上的军事地图。
伊斯坦堡……
大罗斯的高加索……
波斯湾……
大国之间的棋局太凶险了。
土斯曼这艘破船,稍微偏离一点航线,就会撞粉碎。
阿尔比恩想让他们内乱,奥斯特想借机驻军,大罗斯在旁边虎视眈眈。
凯末尔闭上眼睛。
「我不能让军队乱。」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军队是土斯曼帝国最后的一道防线。
只要军队还在手里,只要军队还保持著完整的建制和纪律,那些列强就不敢轻易地把手伸进安纳托利亚。
他必须把所有的不稳定因素全部强行压制下去。
哪怕是用最残酷的手段。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
安纳托利亚前线爆发了极大的动荡。
凯末尔的命令被坚决地执行了。
忠于凯末尔的高级军官们带著宪兵和亲卫队,冲进了各个营房。
他们把正在激烈讨论巴格达事件的年轻军官们按在地上。
然后他们被收缴了武器。
有几个极端的青年党连长试图反抗,高呼著「打倒苏丹」的口号,拔出了手枪。
宪兵们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开枪射击。
砰!砰!砰!
几具年轻的尸体倒在血泊中。
鲜血染红了军营的地面。
枪声震慑了所有人。
那些原本热血沸腾的底层士兵,在黑洞洞的枪口和凯末尔的铁血手腕面前,选择了退缩。
成百上千名青年党军官被解除了武装,像犯人一样被关押在简陋的仓库和地窖里。
前线的电报机被全部切断。
所有的信件被拦截。
安纳托利亚高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信息黑洞。
凌晨四点。
凯末尔坐在指挥部里。
桌子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房间里弥漫著浓烈的烟草味。
副官走了进来,向他汇报情况。
「将军,前线所有的师团都已经控制住了。一共逮捕了四百三十名涉嫌煽动兵变的军官。发生了五起小规模的反抗,十二人被击毙。目前,全军已经恢复了平静。」
凯末尔点了点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
「加强巡逻,不要放松警惕。」
「是,将军。」副官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将军……我们这么做,虽然稳住了前线,但国内的局势……」
副官知道,巴格达的事件不可能只在前线发酵。
在土斯曼的首都,在其他大城市,青年党的力量同样庞大。
凯末尔压住了前线,但能压住整个国家吗?
「土斯曼不会有事!」
凯末尔冷冷地说。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冰冷的夜风吹了进来,让他清醒了许多。
凯末尔在心里算计著。
他现在的做法,既没有背叛国家,也没有完全和青年党决裂。
他只是把青年党在军队里的核心力量保护性地关押了起来。
如果有一天,土斯曼真的需要改朝换代。
他凯末尔,手里依然握著这支帝国最精锐、最完整的军队。
那样的他才有资格坐上谈判桌,去影响土斯曼帝国的未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列强们当猴耍,被当成消耗品。
「……将军,天快亮了。您休息一会儿吧。」副官劝道。
凯末尔没有回答。
他看著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线。
风越来越大了。
土斯曼帝国的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阿尔比恩人点燃了炸药引线,奥斯特帝国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波斯湾的鲜血,伊斯坦堡的怒火,以及躲在阴影里的列强。
凯末尔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关上了窗户。
「去给我泡一杯浓咖啡。」
凯末尔对副官说。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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