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柳毅便没再耽搁。
他把宅院里该收的东西尽数纳入了神国，该带的人一个也没落下。
小青站在院门口，抱着手臂看着空荡荡的宅院，嘀咕了一句：“住得好好的，说搬就搬了。”
柳毅没接话，只抬手在院门上一拂，一道龙气落下，将整座宅院封住，这才转身：“走吧，走水路。”
钱塘江的支流连着运河，柳毅在码头弄了一艘不大不小的乌篷船，船身敦实，舱内宽敞，足够一家四口坐卧。
白素贞抱着仕林坐在船头，小渔靠着舱壁翻那本旧游记，柳毅站在船尾掌舵，船桨拨开水面的声音细碎而规律。
船离了码头，顺着运河一路向北。
两岸的田舍、村落、集镇一帧帧向后滑去，偶尔有赶路的商船交错而过，船夫吆喝几声，又很快远去。
仕林趴在白素贞肩头，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岸上移动的树影，偶尔伸手去够被风吹落的柳叶。
白素贞低头替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抬眼看了看柳毅的背影，没有出声。
小渔合上书，伸了个懒腰：“这水路倒是安稳，比坐车舒服多了。”
“安稳不了几天。”柳毅头也没回，“过了淮河才是正路。”
船行了三日，沿途在几处城镇停歇补给，第四日傍晚，船靠在一座沿河的小镇码头旁。
镇子不大，码头边稀稀落落地停着几条渔船，岸上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刚下过一阵小雨。
柳毅拴好船，回头看了看舱内：“今晚在这歇一夜，明日再走。”
白素贞抱着仕林下了船，小渔跟在后头，一手扶着腰，步履不紧不慢。
镇上只有一条主街，街口聚了不少人，熙熙攘攘，围成一个大圈子，里头隐约有锣鼓声和唱念声传出来。
小渔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那边做什么呢？这么热闹。”
柳毅也顺眼看过去，目光越过人群头顶，看见圈中央搭着一座半成品的石砌神祠。
墙基已经起了大半，屋顶却还露着梁架，显然工程是半途停了。
神祠前头摆着一张香案，香案后头站着一个穿着杂色法袍的巫师，手里举着一柄铜铃，正在原地转圈，口中念念有词。
白素贞走近两步听了一耳朵，低声说：“是在募捐，修神祠缺银两，请了巫师通神，让神自己开口要钱。”
柳毅“嗯”了一声，没有急着走。
那巫师转了几圈，忽然浑身一震，铜铃“叮”地一声脆响，整个人僵立当场，双眼翻白，嗓音骤然变得粗沉洪亮，像是换了个人在说话。
“蚁神有令！命尔等速将账本呈来！”
围观的人群顿时肃静下来，一个管事的连忙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小跑上前，双手奉上。
巫师接过账本，也不打开，只用手掌在封面上重重一拍，环顾四周，声音依旧粗沉。
“已捐者不追，未捐者量力而行，自愿认捐，不得强逼。”
众人闻言，神色松动了几分，纷纷上前认捐。
铜钱、碎银叮叮当当落入募捐箱里，管事的在一旁提笔记账，笔走龙蛇。
柳毅站在人群后头看了一会儿，正打算转身离开，那巫师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拔高了半个调子：“周藏！周藏在不在？”
人群里一阵骚动，不少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角落里一个缩着肩膀的中年男人。
那人穿着一身绸缎袍子，腰间挂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一看便知是殷实人家。
可此刻面色发白，额头沁着一层细汗，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磨蹭了半天，才从人群里挤出来，硬着头皮走到香案前，拱手赔笑：“在、在的，神官有何吩咐？”
巫师低头翻了一页账本，手指在某一行上重重一点：“你，捐一百两。”
周藏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嘴唇翕动了几下，犹犹豫豫地开口。
“神官，小人……小人家中最近周转不灵，实在拿不出这么些银两，能不能……”
他话没说完，巫师猛地抬眼瞪向他，声音骤然转厉。
“你和人家妻子偷情，赔了二百两都舍得，这点正经事反倒舍不得花钱？你当神是好糊弄的不成？！”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交头接耳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周藏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耳根，额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他先前那副装穷扮可怜的姿态瞬间崩了个干净，在满场目光的注视下，最终只得低着头，在账本上哆哆嗦嗦地写下一笔：“认捐二百两。”
巫师冷哼一声，不再理他，铜铃一摇，继续念诵起来。周藏写完字便缩回人群里，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小渔在人群外看完这一幕，偏头看向柳毅，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这个巫师……倒是有两下子。连人家偷情的底细都摸得这么清楚。”
柳毅没有接话，目光却顺着周藏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富商走得极快，几乎是小跑着钻进了街尾一条小巷，衣摆翻飞间，那枚成色不错的玉佩在夕阳下晃了一下便消失了。
白素贞抱着仕林走近柳毅身侧，低声问：“官人觉得有问题？”
“那个巫师口中的‘蚁神’。”柳毅收回目光，“我从来没听过这一号神祇，江南一带的神祠我大多心中有数，这座神祠修得仓促，名目也生僻，倒像是新近才冒出来的。”
小渔凑过来：“你是说，那所谓的神是假的？还是说，又是一尊邪神？”
“真不真，去看看就知道了。”柳毅抬手在三人身上虚虚一拂，一道龙气无声铺开，将他们的气息与身形一并隐去。
“跟上那个周藏，他方才那副模样，回了家必有后话。”
三人沿着巷子跟上去，周藏步履匆忙，一路低着头，连拐了两个弯才在一座青砖门楼前停下。
他推门进去，随手把门关上，脚步也没停，径直穿过前厅往后院走。
柳毅带着白素贞和小渔在门前略停了一下，身形一晃便越过院墙，无声无息地落在院中一棵老槐树的横枝上。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正堂内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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