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渔站在厅中，把那半只灵果咽下去之后，目光却还留在柳毅脸上
她没急着走，反而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凑近半步，低声问了一句：“夫君，怎么感觉你们今天怪怪的？”
柳毅没料到她隔着这么远还能听见这一句，微微一怔。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小渔已经摆了摆手：“你先别说，我找白妹妹去。”
她转身便往内室方向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柳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张了张嘴，到底没把人喊住。
内室里，白素贞正把一叠干净的衣物叠好放进包袱里，抬眼看见小渔掀帘进来，手上动作没停。
“姐姐来得正好，你可有什么需要准备的东西？正好一并收拾带上。”
小渔在床沿坐下，目光落在白素贞利落的动作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刚才听见你们说了，剩下的两面人皇镜不在此界。”
白素贞叠衣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嗯。”
“那他是快要走了？”小渔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去天界？”
白素贞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把叠好的衣物整整齐齐码进包袱里，拉紧系带，这才转身看向小渔。
“官人没有明说，但看他的意思，这一天恐怕不会太远。”
小渔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手指不自觉地覆上去轻轻按了一下。
那块地方一如既往的安静，没有胎动，没有异样，仿佛只是多长了一层软肉而已。
可她心里清楚，这孩子已经在她腹中待了三年多。
三年多，寻常人家的孩子早该满地跑了。
“我这肚子……”她忽然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意味，“怕是等不到他爹上天之前出来了。”
白素贞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拍了两下。
“孩子自有孩子的缘法，夫君的孩子注定是不凡的，你且安心养着，该出来的时候自然会出来。”
小渔偏头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心里不急？”
白素贞沉默了一瞬，才缓声道：“急，可急也没用。他既然注定要去那一边，我们总不能拦着不让走。只是……能多陪一段路，便多陪一段路罢了。”
小渔听完这句话，半晌没出声。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比方才真切了些许。
“说得也是，大不了到时候他真要走了，我便搬进他的神国里去住，反正那地方宽敞，养胎也安稳，总比一个人在外头干等着强。”
白素贞被她逗得笑了一下，伸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姐姐能这样想便好。”
当天夜里，小渔和白素贞罕见地一同留在了柳毅的房中。
烛火剪得半明半暗，窗外江风穿林而过，带着湿润的水汽。
柳毅坐在桌旁，手里端着一杯温茶，却没有喝。
他看着面前两人一个坐在榻边缝补衣角，一个靠在窗边翻着不知从哪找出来的旧游记，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白素贞抬头看了他一眼：“官人怎么不喝茶？”
柳毅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水面，摇头笑了笑：“在想一些旧事。”
“什么旧事？”小渔合上书页，偏头看过来。
柳毅的目光从她面上落到她腹间，停了一停，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感触。
“想起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只是个普通书生，什么修行、什么神位，一概不通。若不是你，恐怕连踏上这条路的门都摸不着。”
小渔听了这话，倒没有急着接，只是把书搁在膝上，等他说完。
“后来也是承你娘家的情，让我接了钱塘君的位置，那时候我还以为，这辈子就在钱塘安安稳稳当个龙王到头了。”
柳毅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没想到才几年功夫，人皇镜都快凑齐了，脚下的路也越走越远，回过头来想想，倒像是做了场大梦。”
小渔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了一句：“那你后悔吗？”
柳毅抬眼看向她，摇了摇头：“不后悔，只是想起来，有些对不住你。”
小渔眉梢微挑：“对不住我什么？”
“成婚之后，咱们相处的时间加起来都没超过一个月。”柳毅看着她，“我身边的女子越来越多，你却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我这个做夫君的，反倒像是处处让你在容让。”
小渔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容让倒也谈不上，你走的这条路本就不是寻常人能走的，我既然做了你的正妻，自然要有做正妻的气量。难道还指望你日日守在闺中不成？”
她说得云淡风轻，柳毅却听得心头微微一紧。
他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目光又落到她腹间，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你这肚子里的孩子……怀了三年多了，怎么一直没动静？”
小渔低头看了一眼，神色倒是淡然：“许是这孩子性子慢，不急。”
柳毅沉吟片刻，忽然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抬眼看向她。
“夫人，你若愿意，不如辞了妈祖身边的职事，从今往后，我走到哪里，便带你到哪里，不论是在这一界还是别处，都不把你一个人落在后头。”
小渔微微一怔，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白素贞也停下手中的针线，抬眼望向她，没有插话。
屋内安静了片刻。
小渔轻轻摇头，语气平缓却坚定：“我知你是真心，只是妈祖待我极好，当年要不是她收留，我如今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飘着，这份恩情我不能说丢就丢。”
她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况且，今日她不声不响地给我放了长假，我越想越觉得，她这是故意的。”
柳毅眉头微动：“故意的？”
“她平日可从不肯轻易放人休假，这回却主动开口让我回来歇着，连个理由都没给全便转身走了。”
小渔把书重新翻开，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
“如今想来，她恐怕是知道了些什么，特意腾出空来，让我回来陪你的，相当于停薪留职，她能做到这个份上，我总不能辜负了她这份心意。”
柳毅听完这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杯底残余的茶水，茶面映着烛火微微晃动，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月色。
他最终没有再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那就依你。”
小渔靠在窗边，重新翻开书页，嘴角的弧度浅淡却安稳。
白素贞低头继续缝补衣角，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细碎而绵长，烛火在三人之间轻轻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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