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柳毅他们的注视下，周藏进了堂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两口，脸色依旧铁青。
不多时，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妇人从内室走出来，见他这副模样，皱了皱眉。
“大白天怎么一脸晦气？外头出什么事了？”
周藏把茶壶重重搁在桌上，抹了一把嘴，把街口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妇人听完，却嗤笑一声：“那巫师分明是诈你的，别理他！什么蚁神不蚁神的，我嫁过来这些年可从没听说过镇上供过这路神。”
“他不过是听说了你那些旧事，拿捏着把柄来敲你竹杠罢了。你不理会他，他还能上门来抢不成？”
周藏听了这话，脸色稍缓，迟疑了片刻，嘀咕了一句：“倒也是。”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罢了，先歇会儿，等我睡一觉再说。”
他说着便进了内室，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换了寝衣躺到榻上，很快便传出微微的鼾声。
那妇人坐在外间绣花，偶尔抬头看一眼天色，神色如常。
柳毅蹲在树杈上，白素贞靠在他左侧，小渔在右侧扶着枝干，三人谁也没出声。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院门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那动静不像是人敲门，倒像是什么重物在缓缓挤压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紧接着，门闩从内侧猛地弹开，两扇木门被什么东西从外头硬生生顶开，露出一个黑糊糊的洞口。
一只硕大无朋的蚂蚁，从门洞里挤了进来。
那蚂蚁通体黝黑，油亮的甲壳在日头下泛着暗绿色的光，身形大得离谱，刚好塞满整个门框。
头部缓缓探入院中，触须左右摆动，每挪动一寸，地面都跟着微微震颤。
周藏睡得正熟，他的妻子推门出来一看，手里的绣棚“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了两步，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周藏被这动静惊醒，翻身坐起来，还没看清状况，那巨蚁已经挤过门厅，一寸一寸地挪进了内室，在床前的空地上缓缓卧倒，脑袋搭在门槛上，动也不动。
周藏整个人僵在床上，喉咙里像被人掐住了一样，过了好几息才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大喊：“这、这是什么！”
他妻子已经连退数步，靠在墙角，指着地上的巨蚁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周藏盯着那只趴伏不动的巨蚁，冷汗从额角滚落下来，心里转了好几个弯，忽然想起方才街上那巫师的话，牙齿开始打颤。
“这……这怕是来讨银子的了……”
他连滚带爬地下了床，也顾不上穿鞋，跑到柜子前翻出三炷香点上，对着那巨蚁的方向一边磕头一边念。
“神、神在上！我先出三十两，余下的慢慢补齐！”
巨蚁一动不动，触须连摆都没摆一下。
周藏额头贴地，汗珠滴在地砖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牙一咬：“五十两！我再加二十两！”
这一次，巨蚁的身体缓缓缩小了一尺。
原本塞满半个房间的身形缩到牛犊大小，触须微微颤动了一下。周藏见状，连忙又加了一句：“再加二十两！凑到九十两！”
巨蚁继续缩小，到了斗大的个头，通体黝黑的甲壳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
周藏喘着粗气，跪在地上看着那只缩了又缩的蚂蚁，最终咬了咬牙：“二百两！全部如数奉上！一分不少！”
巨蚁猛地收拢了身形，从斗大缩到拳头大小，在门槛上停了一息，随即缓缓转过身躯，爬出内室，穿过门厅，最后消失在门缝里。
周藏瘫坐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他妻子从墙角挪过来，声音还带着颤：“你……真要给？”
周藏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揣着五十两银票出了门，径直去了街口那座半成品的神祠。
管事的正清点募捐箱里的铜钱，见他过来，愣了愣：“周老爷怎么又来了？”
周藏把银票塞进募捐箱里，低着头说了一句“补上的”，转身便走，一句多的解释都没有。
柳毅在树杈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白素贞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那只蚂蚁……不像是寻常妖物，身上没有一点妖气。”
“嗯。”柳毅应了一声，“所以才更不对。”
小渔扶着一旁的树枝，压低声音：“你打算怎么做？现在就去翻那巫师的底？”
柳毅摇了摇头：“不急，周藏那笔银子还没出完，那只蚂蚁恐怕还要再来。”
果然，入夜之后，周家又出了事。
周藏夫妇正坐在饭桌前吃饭，碗筷刚刚端起来，门外忽然又传来熟悉的“哼哧哼哧”的喘息声。
周藏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抬头一看，那只巨蚁果然又来了。
这一次，它连停顿都没有，径直穿过门厅，爬上内室的床榻，床架被压得吱呀作响，四条床腿往下陷了半寸。
巨蚁把脑袋搁在枕头上，触须微微抖动，竟然就这般卧了下来，像是打算长住。
周藏跑进内室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那巨蚁的肚子鼓得像一头卧牛，把整张床四角都挤得满满当当，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他连忙翻箱倒柜，把家里现银凑了凑，又添进去几张银票，凑够了一百两，跑去神祠交给了管事。
可等他跑回来时，那只巨蚁仍然趴在床上，分毫未动。
他妻子脸色惨白地站在门口：“它……它一直没动过。”
周藏腿一软，靠在门框上，额头上青筋直跳。
接下来的情形更让他头皮发麻。
屋外开始陆续冒出蚂蚁，先是从墙角的缝隙里钻出三五只。
然后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门槛、窗沿、灶台。
大的蚂蚁爬进锅里捉苍蝇，小的蚂蚁在米缸盖上排成一条黑线，床上、桌上、椅子上，到处都是蠕动的黑影。
整个周家像被一层黑色的毯子盖住了，连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出来。
周藏的妻子吓得抱着胳膊缩在墙角，连声尖叫。
周藏跺了跺脚，也顾不上面子了，拔腿便往外跑，一口气冲到街口神祠前，也不管巫师还在不在，就地跪下大喊：“神官！神官救我！”
巫师慢悠悠地从神祠侧门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茶。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周藏，叹了口气：“看来你捐的钱数，还是没让神满意啊。”
周藏连连磕头：“我再加！再加二十两！”
巫师摇了摇头：“光是加数不够，你得亲自去神前磕头，认了这桩因果。”
周藏连滚带爬地进了神祠，对着那座还没完工的石像磕了三个响头，许愿再添三十两。
等他颤颤巍巍地回到家门口时，巨蚁终于缓缓抬起了头，触须摆动了两下，慢吞吞地下了床。
周藏松了一口气，正要进门，那巨蚁走了几步，忽然调了个头，又卧倒在门槛上，把整个门洞堵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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