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山回山那日，武当山上的雪下得正紧。
沈清砚分魂正在三清殿中修持。他这二十余日已将混元大道经第三层功法运转了不下一千二百个周天，丹田里那团紫气已经有大半转化成了淡金色的混元灵力，虽说总量远不及本体那般浩如烟海，但在这方世界之中，已经称得上沛然莫御。他此时若将灵识外放，整座武当山上下，一草一木、一呼一吸，皆能尽收心底。几个山门外的扫地道人袖中藏着什么短刃、几个提前上山的“香客”眼珠子往哪里瞟，也早就看得明明白白。
张翠山回来的动静不小。他抱着年幼的张无忌，殷素素跟在身后，一家三口从山门一路行来。几个师弟得了消息，早早迎了出去。沈清砚分魂没有立刻出面，只坐在殿中听着远处那些轻重不一的脚步声，以及那一声刻意压得很低却还是传了进来的“五师兄”。他睁开眼，三清殿里烛火轻摇。他缓缓站起身，推开了门。
雪地里，张翠山正与几位师兄弟相拥而泣。他比离开时憔悴了许多，两鬓竟已有了几缕白丝，眼角皱纹也深了。殷素素站在一旁，仍是一身素白衣衫，北风卷着她的袖角，像一杆风雪里不肯倒下去的细竹。她抬起头来，正与沈清砚分魂的目光对上。她眼中闪过一瞬惊愕，随即垂下眼去，叫了一声“师父”。
沈清砚分魂点了点头，走到张翠山面前。张翠山叫了声“师父”，喉头哽咽，膝下一软便要拜倒。沈清砚分魂袖袍轻拂，也不见他如何使力，张翠山那副一百几十斤的身躯便再也跪不下去，像是被一阵温厚至极的力道托住了。张翠山微微一怔，抬头看去，正对上一双眼睛。那目光苍老如古井，澄澈如星，有师父待徒儿的一贯慈和，却又多了一层他从未见过的幽深辽远，像是一下子望不见底了。
沈清砚分魂只说了句：“回来就好。”又对殷素素招了招手，“进屋说话。”
殷素素是聪明人。她在天鹰教里长大，又做了几年张翠山的妻子，最擅长从人的只言片语和神色变化中揣摩心意。可此刻面对这位老师父，她竟有些拿捏不准了。她隐隐觉得这次回山见到的张真人，和从前听到的、见过的不太一样，可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进了三清殿，沈清砚分魂让他们一家坐下，自己仍回蒲团上。他没有问屠龙刀，也没有问谢逊下落，只问了张无忌的寒症。张翠山夫妇对视一眼，皆有些意外。殷素素替孩子解了外袍，沈清砚分魂伸手在他腕上一搭，灵力微不可察地探入。张无忌丹田之中有一股极阴寒的掌力盘踞，正是玄冥神掌的寒毒。这股掌力对武道中人来说如附骨之蛆，驱之不去，散之不尽。但在他眼中，不过是小儿顽疾罢了。
沈清砚分魂不动声色，将一缕混元灵力渡入张无忌体内。那缕灵力醇厚温热，如春日融冰，又不似火焰那般燥烈。它在张无忌经脉中缓缓推进，将那股玄冥寒毒一点一点逼退、化去。张无忌原本冻得发青的小脸渐渐有了血色，鼻尖也不那么冰了。沈清砚分魂收回手，淡淡道：“无事，慢慢调养便好。”
张翠山夫妇感激不尽。殷素素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甚至已经转起了泪光。沈清砚分魂看了她一眼，说：“素素，你既入了武当的门，便是武当的媳妇。有些事，待寿辰过了再说。”殷素素心头一紧，连忙低头称是。
日子很快过去。到百岁寿辰正日，武当山上下一片肃穆。天还没亮，沈清砚分魂便更了衣，是一袭半旧的灰蓝道袍，外面罩了件青布棉褂。他腰间仍悬着那柄空明剑。这柄剑自他转修混元大道经后，剑鞘上便多了一层极淡极细的灵光，旁人只道是晨光映雪，却不知那是剑身自行吞吐灵气所致。
武当七侠中，除了瘫在床上的俞岱岩，其余六人尽数到齐。张翠山和殷素素也早早起来，把张无忌交给内眷照看，双双立在紫霄宫前。山上的雪早已停了，日头出来，照得漫山遍野一片银白。山门外开始有人来了。
先到的是昆仑派。何太冲夫妇走在最前，身后跟着一批弟子，人人带剑，个个面色肃然。接着是崆峒五老，再然后是华山派鲜于通，再到峨眉的静玄师太。最后，少林的人来了，领头的是空闻方丈的师弟空智，还有一队武僧，抬着俞岱岩当年出事前用过的东西。各派来人进了紫霄宫，分列两边，嘴里说着拜寿的话，眼神却一个比一个锋利，满堂紫霄宫里的空气都冷得像要结了霜。
沈清砚分魂端坐上位，始终神色平和。他扫过堂下数十人的面孔，心中无半分波澜。这些人里，有的是来报仇，有的是来逼问，有的是来混水摸鱼，也有的是真心畏惧武当势大，便想来借着俞岱岩的事压一压张三丰。他活过几世，见过修行界里远比这更加凶险的杀局，此时再瞧这群江湖人围坐逼宫的架势，只觉有几分可笑。
少林空智双手合十，正要开口。沈清砚分魂没等他说话，先抬起一只手，倒了盏茶，慢悠悠道：“今日是老道百岁生辰。各位远道而来，旁的先不说，先喝杯武当山上的清茶，去去寒气。”
他声音不大，语调也淡，但落在堂上每一个人耳中，却像是一记极轻极沉的磬声，震得众人心口一滞。有几名胆小的弟子下意识便端起了茶盏。空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压得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了。他心中一凛，暗道张三丰何时有了这等威势。沈清砚分魂放下茶壶，抬了抬眼：“诸位今日，是为拜寿而来，还是为问罪而来？”
他问得极平静，堂下却是一片死寂。半晌，崆峒五老中的唐文亮才壮着胆子道：“张真人，我们敬你是武林前辈。但俞三侠残废一事，总得给江湖同道一个交代。还有屠龙刀的事，张五侠既然回来了，总该说个清楚。”
沈清砚分魂笑了笑：“交代自然是要给的。但老道这人，不喜欢别人替我做主。今天你们要问什么，一个一个来。”他顿了顿，目光在殿中这些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张翠山和殷素素身上，语气突然沉了一分：“翠山，素素，你们到为师身边来。今日谁要你们给交代，便先来与为师说。”
张翠山与殷素素对视一眼，眼中俱是震动。张翠山还想说什么，殷素素却已经拉住他的手，把他带到了沈清砚身侧。沈清砚分魂袖袍再轻轻一拂，几道混元灵力无声散开，将三人护在其中。
“老道活了一百岁，生平最见不得两件事。”他缓缓站起身来，灰蓝道袍无风自动，“一是旁人欺负我武当弟子。二是……有人不长眼睛，在本真人面前耍横。”
他说到“本真人”三字时，周身气息猛然外放。三清殿中的火烛轰然一暗，殿外山风如龙吟般倒灌而入。众人只觉得一股无法言喻的威势自上方碾压而下，刹那之间双腿如灌了铅，别说出剑，连站都几乎站不稳。几名修为稍弱的弟子当场跌坐在地，面色煞白。少林武僧们一齐运功相抗，却连那股气机的边都摸不着。空智面色剧变，终于明白为什么张真人今日敢如此笃定。他咬紧牙关，努力抬起头，只看见上方那老人负手而立，满头白发在气机震荡中缓缓飘动，整个人像一柄被埋了百年的古剑，在这一刻终于出了鞘。
沈清砚分魂就这么站着，也不再多说。他只是再端起那盏茶，抿了一口。
紫霄宫里上百号人，此刻竟无一人再敢出声。连武当诸侠也全都看呆了。张翠山仰头望着师父的背影，忽然间泪流满面。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殷素素站在他身旁，紧紧握着他的手。她终于知道，张真人为何变得不一样了。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今日这场百岁寿宴，再也不会是武当的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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