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砚分魂那盏茶还没喝完。
紫霄宫里上百号人，已经被那股气机压得连呼吸都放不顺畅。殿外的风像是也怕了，原本呼啸的山风在那一瞬间骤然平息，满院的雪尘无声落下，连殿角铜铃都不再作响。武当诸侠站在师父身后，一个个屏息凝气，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张翠山和殷素素一左一右立在沈清砚分魂身侧，殷素素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但她咬着唇，把张翠山的手握得更紧。
沈清砚分魂将茶盏缓缓搁回案上，瓷底与紫檀案面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在这落针可闻的紫霄宫里，这一声轻响仿佛直接敲在了每个人心口上。他抬起头，目光从堂下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少林空智身上。
“空智大师。”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淡，像是长辈在叫一个站错了位置的后生，“老道听说，少林寺这次上山，还抬了岱岩当年用过的衣物上来。怎么，这是要替老道清理门户，还是提前给老道的徒弟收尸来了？”
空智额上已经见汗。他本以为今日之局，合六派之力，任凭张三丰武功盖世，也难在道义和武力的双重压迫下护住张翠山夫妇。可如今他连这老道衣角都没碰到，就已经被压得说不出话来。
他强提一口真气，将袈裟下摆一振，涩声道：“张真人言重了。少林此来，只为查明当年龙门镖局血案，以及俞三侠伤残的真相。张五侠既已回山，想必能给天下一个交代。”
“好说。”沈清砚分魂忽然笑了一下。他负手从法台上走下来，灰蓝道袍的下摆扫过青砖，不带半点声息。他走得很慢，但每走一步，堂下众人的呼吸便更急促一分，似乎那老道每靠近一寸，他们肩上的压力便重了一分。等沈清砚分魂走到距离空智七步之处站定时，空智背后的两名武僧已经面色涨红，双腿抖得几乎要跪下去。
沈清砚分魂不再理他，偏过头，看向崆峒五老。五老中以唐文亮居首，此人使一对判官笔，最是嘴厉。沈清砚分魂看了他片刻，忽然道：“唐文亮，你崆峒五老今日上山，是为屠龙刀，还是为当初俞岱岩的伤？”唐文亮脸色一变，还未答话，沈清砚分魂已经继续道：“当年岱岩在临安附近被少林俗家弟子所伤，后来托镖送上武当。龙门镖局满门被屠，那都大锦死在殷素素手里，这桩事不假。但你们几个口口声声要公道，老道倒要问一句，当年在临安城外，你们崆峒派的三个弟子去做了什么，你们自己心里没数么？”
唐文亮被这一问问得脸色煞白。沈清砚分魂也不等他辩驳，又转头望向华山鲜于通：“鲜于掌门，你今日来武当，是受了谁的指使，还是说你自己也惦记屠龙刀？”鲜于通脸色骤变，手中折扇猛地一合，强笑道：“张真人说笑了，华山派此来，只为武林公道。”沈清砚分魂只“哦”了一声，那一声拖得极轻，却让鲜于通面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昆仑何太冲夫妇站在人后，一直没出声。
沈清砚分魂的目光扫过去时，何太冲下意识握紧了腰间剑柄。沈清砚分魂摇摇头：“何掌门，你昆仑派远在西域，和武当素无仇怨。今日来这一趟，不过是想浑水摸鱼。但老道今日心情尚可，不与你们计较。带着你的弟子，回山去吧。”
何太冲脸色变了又变，终究不敢发作，只拱了拱手，转身便带着昆仑弟子退出了紫霄宫。他们走得极快，连头都不敢回。有了昆仑派开头，华山鲜于通也站不住了，勉强挤出几句“张真人大寿，华山派贺过便去”的话，带着门下弟子灰溜溜地出了大殿。峨眉静玄师太虽然没走，却已经退到了殿角，手按佛尘，一言不发。
堂上便只剩下少林和崆峒五老。空智脸色铁青，知道今日若再僵持下去，少林百年威名便要在这紫霄宫里折个精光。
他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双掌合十，沉声道：“张真人武功通玄，贫僧自知不敌。但俞三侠的事牵连少林，贫僧不能就这般下山。今日贫僧斗胆，领教张真人高招。若贫僧输了，少林从此不再过问此事。”
他这番话虽然还硬，但语气已经软了。沈清砚分魂也懒得再多说。
他袖袍一展，左手伸出两根手指，在那盏已经半凉的茶水中轻轻一点。一滴茶水便被带了出来，悬在他指尖半寸处，晶莹剔透，映着殿顶透下的天光，像是一滴被冰雪包裹的琥珀。他把手轻轻一弹。那滴茶水破空而出，无声无息，朝空智面门飞去。
空智心头大骇，百忙中双掌前推，将少林金刚般若掌的劲力催到极致。可那滴茶水看似飘得极慢，实则快得惊人，且轨迹飘忽，竟似生着眼睛一般，轻轻一绕，便已越过他双掌，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他胸前。
空智只觉得一股极柔极韧的劲力从水滴落处扩散开来，他百余斤的身躯便像被一根大杵当胸推了一把，双脚离地，直直往后跌去。
身后两名武僧慌忙伸手去扶，却也被那股余劲连带着向后滑出数步，重重撞在殿门框上。
满殿死寂。那滴茶水终究只是水，落在他袈裟上散成一点深色的湿痕，像是一朵初绽的墨梅。空智面无人色，挣扎着站起身来，低头看自己胸前——佛珠未碎，衣袍未破，但那股劲力已透体而入，激得他五脏齐颤。
他知道，这老道若要取他性命，根本不必用剑。
沈清砚分魂仍站在原地，手指缓缓收入袖中。他再也不看空智一眼，转身朝法台走去。崆峒五老早已魂飞魄散，唐文亮嘴皮子打着哆嗦，再不敢多说一句。
沈清砚分魂经过他们身边时，脚步不停，只淡淡道了一句：“崆峒派若还想在江湖上立足，以后少掺和武当的事。老道的话，你们听明白了？”唐文亮连连抱拳，带着四个兄弟和弟子们连滚带爬地出了紫霄宫。
转眼间，满殿来客散得干干净净，只余门口几片被踩得稀烂的香灰和雪水。
武当诸侠像做了一场大梦。张翠山怔怔望着师父消瘦而挺拔的背影，喉头热流上涌，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个头，叫了声“师父”。
殷素素也跟着跪下，泪如雨下，再无半分天鹰教妖女的气焰。沈清砚分魂回身看向他们，目光里那层幽深的冷意已经褪尽，只剩下一片极平和极温厚的笑意。他伸手扶起二人，温声道：“起来吧。自今日起，没人再能逼你们半句。”
他吩咐宋远桥料理大殿，又让俞莲舟和殷梨亭安顿好余下同门，然后自己仍回三清殿去了。
众弟子望着他的背影，只觉那里像一座万仞高峰，风雷都不可侵。
消息传得比雪崩还快。不出十日，整个江湖都知道了：武当张真人百岁寿辰上，只凭一滴茶水，便震退了少林空智。五大派上山逼宫，来时气势汹汹，去时灰头土脸。张翠山夫妇安然无恙，俞岱岩也还在武当养伤。屠龙刀依旧下落不明，但再无人敢上山来问一句。
又过数日，沈清砚分魂把武当七侠叫到三清殿。他令宋远桥铺开一张大纸，又让俞莲舟研墨。
武当七侠恭恭敬敬围坐四周，不知师父要做什么。沈清砚分魂提起笔，蘸饱了墨，在纸上写下四个大字：“太极初成。”
然后他放下笔，抬头看向众弟子，缓缓道：“自今日起，为师传你们一套真正的功夫。这套功夫，不在招式，不在套路，只在一个‘意’字。”
说罢，他走到三清殿前的空地上，手中没有剑，袖中也没有。他就那么站在雪地里，闭起双目，任山风吹动白须，双手在身前缓缓抬起。武当七侠跟在身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沈清砚分魂的动作极慢，慢到如老龟伏行，如白云出岫，仿佛每一寸移动都拖着千钧之重。他的手掌在空气中画出一个浑圆的轨迹，脚踏九宫，身转如轴，衣袍在雪地上扫出一道又一道细如发丝的弧线。没有劲风，没有异响，但武当七侠看得心摇神曳，仿佛眼前的师父已经和这漫山风雪融为了一体。
沈清砚分魂收了势，睁眼道。
“这套拳，叫太极拳。这套剑，叫太极剑。你们先看，再悟，后练。”
他回身看向张翠山和殷素素，又补了一句：“张无忌那孩子资质极好。等再过两年，让他也来学。这孩子的路，比为师和你们都长。”
张翠山红着眼眶，重重点头。殷素素拉着张翠山的袖口，轻轻叫了声“师父”。沈清砚分魂看了她一眼，道：“你与武当的缘法，早在你嫁翠山那日便已结下。日后，不必再以天鹰教自居。”殷素素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三清殿外，雪又开始落了。沈清砚分魂负手站在院中，任雪落在肩头。他心中清明，知道这一世还很长。而武当，也将因他这一次分魂转世，走出一条与原来截然不同的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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