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一年打下千里地,比不上娃儿们哭一声。
他苦笑,指节敲着婆罗洲那边的雨林区。
再肥的地,也架不住中原一个月多出三十万张嘴。
蜡烛忽明忽暗,照见案头那本《欧罗巴航海志》。
书里夹着一张草纸,上面是他半夜画出来的线。一条红的是粮食产量,直往上冲。一条黑的是种地需要的工,一直往下降。
打得越多,种地的人越闲。
机器省出来的人手,得找个更大的地方装着!
他眼睛扫过水师刚送来的《吕宋垦荒录》。那些上千亩的香蕉园没人摘,几万顷的好地等着人开,字字都扎眼。
不是缺地,是缺敢闯的人!
他猛地推开窗。
夜风裹着京城的吵闹声灌进来。打更的梆子声里夹着娃儿哭,运货的马车轱辘响,压不住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急的动静。
红袍军眼下看着风平浪静,可背后那些事压得人喘不过气。
南边海域差不多摆平了,乌思藏、草原、罗刹国那边仗还没打完。几头同时开打,军需物资的担子沉得很。要是再让中原的壮劳力一个劲儿往外跑,迟早得出乱子。
“想翻身,得先换脑子。”
朱纯嘀咕了一句,走回桌边坐下,翻开启蒙部送上来的民情记录。
到现在还有人宁可守着几亩薄田饿死,也不愿出海闯荡。有的织娘发誓死了也得埋进祖坟旁边的土里。这些念头像绳子一样,死死捆住这个刚冒头的新世道。
手里的朱笔在“安土重迁”四个字上狠狠画了个圈。
朱纯皱紧眉头。
两千多年种在地里的老想法,哪是一天两天能掰过来的?
他抽出一套蒙学课本,手指摸着“父母在,不远游”那几行字。
之前派了不少学生出去教,可效果这东西,不是三五年能看得见的。再说了,红袍军现在放人出去,也得算好账——中原的人口不能流失得太快,得拿捏住那个分寸。
想到这里,朱纯眯了眯眼。
那就两头抓吧。一边把边疆那些苦地方建设起来,让中原的日子过得更舒坦;一边也得鼓励老百姓往外走走。
想明白了接下来该干什么,可还有个事卡在脑子里——挑谁去干这活。
之前那拨学生,没人盯着进度。现在得选个人出来,专门管着各处按计划推进。
朱纯一个人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翻着摊开的人事档案。纸上的红批黑字在灯下闪着光。
“朱洪……”
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目光停在履历里“落石村”三个字上。
指尖压着墨迹不动,好像能从纸背面看见那个兵荒马乱的年头,在战火里没了爹娘的孤儿。
窗外打了三更,烛芯啪地炸了个火花。
朱纯猛地站起来,走到西墙边。墙上挂着红袍大学优秀学员的画像。
他在一幅青衫学子的画像前停下脚步。画上的人眉清目朗,握书卷的手指上却结满厚茧——那是常年种地留下的痕迹。
“收养的孤儿……”
他低声念叨,回忆翻涌上来。
桌上摊开的《大学实务考绩》停在甲等那一页,朱洪的名字后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评语:十三渠修筑督办,提前七天完工;江淮水灾赈济,自创分粮法救了四百四十多人;南洋测绘队领队,画了一百二十张海图……朱纯的手指在“自创分粮法”那几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干净。”
他冷不丁吐出两个字,烛火跟着晃了晃。
桌角那封《吕宋拓殖建言书》正是朱洪写的。字迹工整得像刻出来的,可里边那股热乎劲儿,隔着纸都能让人感觉到。
夜里的冷风裹着碎雪,一下下打在窗户上。
朱纯突然折回桌边,抓起毛笔在纸上顿了顿,最后只批了俩字——“速来”。
他站起来推开木窗,刺骨的寒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乱飞。远处红袍大学的灯光在雪幕里忽明忽暗,像极了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还在熬夜看书。
“来人。”
他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仆从轻手轻脚走进来,低着头等着吩咐。
“去红袍大学,把朱洪叫过来。”
他望着窗外的雪夜,眼神没动。
仆从应了一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朱纯依然站在窗前,黑色的袍袖被风吹得翻起来。
过了一阵子,朱洪稳稳当当走进屋。青色长袍的下摆微微扬起,在门槛那儿正了正衣襟,对着案后坐着的朱纯恭恭敬敬行了礼。年轻的脸庞在烛火里透着一股沉稳劲儿。
“学生朱洪,先生叫我来?”
朱纯指了指桌前的圆凳:“坐。”
等年轻人坐稳了,他才慢慢开口。
“红袍这边现在几面都在打,乌思藏、草原、罗刹国三路都有动静,粮草兵器天天在烧。可国内新农具推开了,种地的人反而用不了那么多。”
他把一本民情记录推过去,翻开的页面上红笔写了不少批注。
朱洪拿起数据册,手指轻轻划过上面的数字,眉头慢慢皱起来。烛火在他干净的眸子里跳动,能看出来他脑子里已经在飞快算东西。
“海外那边也在搞,可进度太慢。”朱纯又摊开一张南洋地图,“吕宋的橡胶园缺人,满剌加港口缺搬运的,婆罗洲垦荒的不少人病死了……说到底,老百姓不舍得离开家乡。”
他突然盯住朱洪。
“我打算让各府的学子下到农村,先把基础修起来,再把老百姓的脑筋打开。要让他们明白,守着那一亩三分地不如去外面闯,也要把村里建好,让他们出去还有个回来的盼头。这事……”
书房里静得只剩蜡烛噼啪响。
朱纯目光灼灼:“得有个总揽全局的人。你怎么看?”
朱洪慢慢站起来,青色袖子里双手微微发颤,但还是很稳地作了个揖:“学生明白。这不是普通的事,是红袍的根本。”
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像是烧起了火:“学生……愿意接下。”
“好。”
朱洪带着一批学生上了火车。
辽东的寒风夹着雪粒,打在车厢铁皮上噼里啪啦响。一百多个红袍学子从铁梯上下来时,冷空气像刀子一样扎透了棉袄。
白茫茫的大地延展到天边,几缕稀薄的炊烟从远处零星的农舍升起,跟中原那种密集的村落完全是两个模样。
“把图纸摊开。”
朱洪嘴里呼出的白气跟喊声一起飘散,荒原上回荡得特别清楚。
学生们赶紧把油布包着的辽东地形图抖开,牛皮纸在风里啪啦啪啦响个不停。
道路勘测组组长王砚之直接单腿跪地,把罗盘仪稳稳架在雪面上。
“报告学长!往东三十里就到旅顺军港,可那边商船停靠的位子不够。西边八十里的复州湾浪头小、水也深,建商港最合适。所以得先规划水泥路的路线!”
“看看雪有多厚。”
朱洪下了指令。
几个学生拿起标尺,往快到大腿根的雪里**去。
“平均二尺三寸!”
报数的学生嗓门压过了风声。
“等雪化了得防着路面翻浆!”
天黑下来的时候,临时搭的帐篷里点上了煤油灯。
王砚之的手指冻得发紫,攥着炭笔在图纸上画出弯弯曲曲的线。
“要是走直线,得劈开三座山头。要绕道的话,得多走四十里路。”
“直线。”
朱洪说得一点不含糊。
“红袍商队等不了那四十里弯道。炸山的事儿,我来搞定**配额。”
算盘珠子在冷夜里噼里啪啦响。
管计算的学生一边呵着冻僵的手指一边算账。
“每天上三百个工,**备足了,开山的活儿大概要一百天。不过化雪那阵子土石容易松,得把边坡加固......”
“那就加固。”
朱洪把手炉塞给那个冻得直哆嗦的学生。
“记上:要调五十个石匠,两百桶水泥。我明天就去民部申请。”
半夜子时,帐篷里还亮着灯。
两个学生为路线怎么走吵了起来。
“北坡坡度缓,就是得跨两条冰河。”
“你那南坡是直,可有三处峭壁,怎么过?”
朱洪突然把两份方案叠在一起。
“北坡修主路走货,南坡凿隧道跑轻骑,两条线一起上!”
他抽出红笔在图纸上画了两道弧形。
“让辽东既有商路,又有急道!”
最小的学生忽然举手。
“学长,我算过,要在复州湾建码头,得从三十里外拉石头。能不能就地开采?”
“行,先勘探。”
朱洪眼里露出满意的神色。
“明天就带勘矿组去找采石场。”
天边刚泛亮光的时候,帐篷里炭笔的碎末堆了一小堆。
朱洪最后看了一遍通宵画好的路线图,又添了一笔。
“在最高的地方设个烽火台,既能看航道,又能传信号。”
学生们蜷在毛毡里睡过去的时候,朱洪一个人走出了帐篷。
海岸线泛起灰白的光,雪地上被人用木棍划出一长串数字。
道路通了,商港建起来,辽东就能富。
里长既然把这事交到自己手里,就得替大伙儿算明白这笔账。
其他几队人马也没闲着。
辽东的风刮得跟刀子似的,卷着雪沫子到处乱飞。朱洪站在高处往下看,各小组顶着冷风干得正起劲。
农学院那帮学生跪在冻硬的土地上,手指头冻得发紫,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把黑土。
有个脸上全是冻疮的年轻人喊了一嗓子。
“这土比中原那片的还肥!要是能弄出抗冻的稻种,一亩地少说能多收一百来斤!”
他手指都冻木了,还在那儿一个劲儿地往本子上记数据。
旁边那人不停在木板上写写画画,呼出的白气在板面上结了层薄霜。
“得整保温棚,我算过账了,顶上铺双层草帘子,里头能暖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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