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张献忠站在车旁,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扫了一眼队伍,看见士兵们手心的老茧和冻裂的脸,点了点头。
“行,是能打仗的料!”
“延按的兄弟们!”
张破虏突然举起胳膊大喊。
“死也不退!”
两千人齐声吼叫,喊声震天,呼出的白气在头顶飘成一片雾。
长**开始操练,六百根枪杆同时刺出,枪尖的红缨像火烧一样翻腾;刀盾兵练防守,大刀砍在包了铁皮的盾牌上,火花直冒。
火铳队演示装弹,铅子和**在他们冻僵的手指间照样转得飞快。
张破虏拔出刀,指向北边。
“为了红袍!”
“守地盘!”
两千把兵器同时举起来,枪杆砸地的响声震得月台上的雪直往下掉。
队伍后面,灶台已经支起来了,炊事兵抬出一筐筐热饼子。士兵们还是端着兵器站着,只有眼角偷偷瞄向饭筐。
张献忠走到队前,亲手给一个年轻兵娃子扶正歪了的铁盔。
“小子,冷不冷?”
“报告总长!”
那兵挺直腰板。
“延按男儿的血是烫的!”
老将军放声大笑,笑声在风雪里传出去老远。
“好!让那些罗刹鬼见识见识中原枪阵的厉害!”
第三列**,青州府的红袍兵像铁墙一样站着。
这些从东莱来的兵穿着深青色军装,肩膀上的铁甲结了薄霜,手里的兵器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报告!青州府红袍军奉命抵达!”
千人卫郑世雄嗓门跟铜钟似的,大步走到张献忠的指挥帐前。
队伍听到号令就动起来。
前排的炮手同时跺脚,直挺挺地站着。
第二排火铳兵解下新枪,扳动击锤的咔嗒声像下雨一样密。
第三排炮手掀开炮衣,十二门新式机炮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禀报总长!”
郑世雄的声音传遍四周。
“青州兄弟带了三百杆燧发枪,能打一百二十步远,配了五千发纸壳弹!”
“天工院十二门炮,配了两百发开花弹、一百发链弹、三百发实心弹!”
张献忠看着炮车轮子压出的深沟,慢慢点了点头。
“好,记住了,你们是青州的兵,是里长亲手带出来的兵!”
“青州的兄弟!”
郑世雄举着胳膊吼起来。
“攻城拔寨!”
三千人喊得像炸雷,呼出的白气在头顶聚成一片战云。
“为了红袍。”
“打出一片天!”
这时候,越来越多的**停在这块地方整队。
十几个方阵的新兵站在铁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命令。
木制指挥台刚搭好,张献忠就大步迈了上去。
晨风掀起他身上的黑色大氅,猎猎作响。
台下,军阵一眼望不到头。
保定枪阵的红缨像翻滚的血海,青州炮营的铜炮泛着冷光,延按刀盾兵的铁甲上全是白霜。
“儿郎们!”
老将军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劈开晨雾。
“知道为啥要打这仗不?”
上万人屏住呼吸,没人出声,只有战旗在风里啪啪作响。
“今天咱们退一步。”
张献忠一巴掌拍在栏杆上。
“明天那些罗刹狗就敢往前拱一丈!今天咱们怕见血,明天咱们的娃娃就得给人当牛使唤一辈子!”
“里长说了,这仗非打不可。咱不是前明那些软骨头,咱的兵有血性,被人骑到脖子上拉屎,就得狠狠打回去。不打疼他们,这些**永远不知道什么叫怕!”
青州炮营一个小兵突然喊了一嗓子。
“不能退!”
“不退!”
上万人跟着吼起来。
那声浪震得站房的玻璃嗡嗡发抖。
张献忠拔出佩剑,剑尖指天。
“罗刹狗敢点这把火,咱就让他们尝尝被烧成灰的滋味!”
台下那些年轻的眼珠子瞬间就亮了。
那些脸,大多才十七八岁,眉眼间还带着孩子气,可此刻,全都烧着一团火。
“保家卫国,万死不辞!”
成千上万条嗓子同时炸开。
呼出的白气聚在一起,像一团云往上飘。
“登车!”
老将军剑尖一甩,指向北边的列车。
这里离北海还远着,铁轨也没通到罗刹地界,坐几站就得下来走路。
没有欢呼声,也没人乱。
士兵们按方阵排好,闷头往前走。
军靴踩在石子上,声音轰隆隆的,像打雷。
保定枪兵的红缨像条河在流淌,延按刀盾的铁甲汇成一道铁流,青州炮营的铜炮在滑轨上隆隆碾过去。
张献忠站在台前,看着最后一个方阵上了车。
蒸汽机车噗噗喷着浓烟,车轮还没动。
透过车窗,能看见那些新兵在擦枪、擦炮膛、检查药包。每张年轻的脸,都绷得一样紧。
十几列火车静静趴在铁轨上,蒸汽在管道里低声嘶吼。
站台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满了人。
乌压压一片,全是老百姓。
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列车涌,可都自觉留出三尺宽的道,给士兵上车。
“让让!让让!”
一个穿补丁棉袄的老头挤到最前头。
枯瘦的手高高举着一个布包。
“后生们!饼子!刚出锅的!”
他解开包袱皮,露出金黄的玉米饼。
“家里就剩这点苞米面了,全烙了!吃饱了好去揍罗刹狗!”
保定枪营的兵刚要推辞,老头眼一瞪。
“拿着!不吃饱哪来的力气!”
他把饼子硬塞进车窗,转过身,袖子往脸上一抹,腰杆挺得直直的。
“接住!”
几个穿红袄的姑娘扯着嗓子喊。
她们使劲往上扔了十几个包袱,有个散了,露出厚棉手套和毛袜子。
“姐妹们连夜缝的!”
领头的圆脸姑娘,嗓子都喊哑了。
“罗刹国那边冷得能冻掉下巴,可不能把咱扛枪的手给冻坏了!”
青州炮营一个小子接住手套,瞧见掌心绣着“杀敌”俩字。
他刚想说声谢,姑娘们转身又抬来新包袱——这回装的是晒干的肉条和咸菜疙瘩。
站台东头忽然传来齐刷刷的脚步声。
三十多个红袍学堂的学生排着队走过来,青布长衫被风吹得直翻。
他们一声不吭,把整箱整箱的文具往车上扔,砚台用草绳捆结实,毛笔一捆一捆的,还有几本《海国图志》的手抄本。
“各位!”
一个学生扒着车窗喊:“咱红袍大学师范堂全体学生表态,你们在前头打仗,我们在后头教书!”
“罗刹国既然敢越过咱的边界,咱红袍军民就拧成一股绳,让战士们放心打,钱不够咱老百姓砸锅卖铁也得凑,粮食不够咱自己勒紧裤腰带也要送上去,人不够,我们这些读书人也扛枪上阵,就是要打出个骨气来!”
老百姓呼啦一下围到列车旁。
一个辽东老头扛来整张貂皮。
“铺炮位用!”
豆腐坊老板娘抬来冻豆腐。
“炖上管够!”
铁匠父子推来一车马掌。
“给军马的!”
列车汽笛突然响了。老百姓不但没退,反而齐刷刷举起胳膊,男的亮出膀子,女的挥着缝衣针,学生举着砚台笔杆,像一片起誓的林子。
“杀敌!”
上万人吼出来的声音,震得那边的天边都在打哆嗦。
车轮慢慢转起来,老百姓追着列车跑,把手里的干粮、棉袜子、还有怀表,一股脑往车窗里扔。
军列缓缓开动,车厢里的年轻士兵全挤到窗口。
无数双眼睛盯着站台上涌来涌去的人群,那些挥舞的手、扔过来的东西、沙哑的喊声,跟烙铁一样烫进每个人心里。
保定枪营的新兵王大柱,一拳砸在车厢壁上,震得枪架当啷响。
“乡亲们!我们肯定赢!”
“赢!”
整个车厢炸开了锅。
青州炮营的兵用炮刷敲铜炮,延按刀盾兵拿刀背撞盾牌,金属响声跟蒸汽机的轰隆声搅在一起。
车尾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好几营的士兵自发排队,朝着越来越远的站台行持枪礼。
燧发枪托砸在车厢地板上,跟战鼓似的,年轻的脸在晨光里绷得紧紧。
“犯我疆域者。”
有人带头吼了一嗓子。
“杀光他们!”
吼声震得玻璃哗哗响。
所有战士同时握紧了枪,指节泛白。
青州那个叫赵铁炮的炮手,一个箭步窜上**箱,举起测距仪朝北边比划。
“罗刹鬼子,等着!老子拿你们炮台盖厕所!”
车厢里炸开一片笑声。
战士们拔出**,拿刀背敲着车窗,寒光闪闪连成一片。
直到站台彻底消失在天边,他们还在窗口站着没动。
晨光穿过结了冰花的玻璃,照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
那些还没褪去青涩的眉眼间,烧着一团火,能把罗刹的冻土都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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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献忠的大军吼叫着往远处冲。
京城朱府的书房里,蜡烛把朱纯的影子投在墙上的地图上。
他一个人坐在案前,手指来回摸着天工院刚送来的产量账册。
纸上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显出这位红袍掌权人心里翻腾得厉害。
“一亩四百斤了……”
他盯着江淮那边的数字,眉头拧成一团。
天工院搞出来的三季稻,在江南水田里疯长。胶东的新式犁耙,让翻地的速度翻了好几倍。直隶那边,水车浇灌的地占了七成。这些本该让人高兴的事,现在却像大石头压在他心口。
手指拨过算盘,珠子噼啪响。
“一个人精耕,能管五十亩地,顶过去五个劳力。江淮六省多出来的闲汉子……已经有三百万了。”
这个数让他喘气都紧了。
三百万张嘴等着吃饭,三百万双手要找活干。安排不好,就是三百万把能点着天下的火。
他站起来,走到西墙那幅《红袍疆域全图》前。
南海的岛上插满了红旗。吕宋的橡胶园,满剌加的香料港,赚的钱看着挺多,可填不满人口涨出来的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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