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几个人争得脸红脖子粗。有人说该引温泉水浇地,有人琢磨着怎么把田垄改成更合适的朝向。手冻得抓不住笔,干脆蹲雪地上拿树枝画图。
朱洪转头往远处看。
矿产勘测队正顶着暴雪往深山里走。大风刮得人东倒西歪,他们还是死撑着摆弄手里的仪器。
“矿脉拐弯了!”
一个浑身是雪的年轻人扯着嗓子喊,手里的罗盘抖得跟筛糠似的。
“再往东走一截!”
另一队人在结冰的河边发现了油苗的痕迹。他们跪在冰面上,身子贴着冰层把样本焐热。
“是油!真出油了!”
取样那小子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辽东底下有石油!”
谁都明白,红袍军的铁甲船、火车提速、老百姓用的农具,哪样都离不开这东西。
夜里帐篷里,一群人围着炉子吵得不可开交。有人嚷嚷着先挖铁矿,有人非说石油才是正经事。长冻疮的手握着炭笔在羊皮纸上画来画去,炉火把他们的影子打在帐篷上,晃个不停。
朱洪深吸口气,抬脚往前走。
这回他要去看看分散在各个屯子的学堂。
新盖的红袍学堂里,几个学生正给当地的小年轻们上课。
“海那边,有个比咱这儿还冷的欧罗巴,也有比中原还热的香料岛。”
年轻的先生指着墙上手绘的海图。
“吕宋那片橡胶园,满剌加的港口,都等着咱辽东人过去闯一闯!”
底下有个放羊的孩子怯生生地开口。
“先生,出海……能吃饱不?”
“光吃饱?”
红袍大学的学生眼睛亮得发光。
“红袍商队跑一趟船的伙计,一个月挣的钱够买几百斤白面!”
河南府城西大街挤满了人。
卖麦芽糖的少年踮着脚尖往人堆里钻,脑袋像糖葫芦似的插在缝隙中。
“这是咋了?”
他拽着旁边中年老板的袖口。
“这么多红袍兵围着孙大人的宅子干啥?”
中年商人叹了口气,直摇头。
“青石子那个总长过来查案子了,孙大人......怕是摊上事了。”
话音刚落,监察官大步迈上台阶,哗啦一声打开卷宗。
“河南府知州孙礼!”
那声音震得屋檐上的碎雪簌簌往下掉。
“原七**年保定府流民出身,七**年投奔红袍军,当过巡山轻骑百人卫!”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
“孙大人还是老兵啊!”
“怪不得总看他走路一瘸一拐......”
“三年前升上的知州!”
监察官接着念。
“当官期间勾结商人,受贿银钱三千两!私吞田产八百亩!伪造漕运功绩,拿钱买通考功司拿了优等评语!”
百姓们全愣了。
卖豆腐的老头嘴里嘟囔。
“不能吧......上个月他还免了咱们街上的捐税......”
卖菜的婆娘接过话。
“是啊,去年发大水,他可是带头捐的俸禄......”
这时大门哐当一声开了。
孙礼被两个军士架着拖出来,官服歪歪扭扭,可腰杆挺得笔直。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孙礼对得起河南老百姓!”
青石子穿着玄色道袍,站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他不紧不慢走上前,翻开《红袍新律》。
“第三十一条,当官受贿超过一百两的,流放。第五十九条,私藏财产的,免官查办。第一百零二条,虚报功绩的......”
孙礼突然仰头大笑。
雪粒砸在青石子的肩头。
孙礼被人反剪双臂,脸上**辣的伤疤泛着白,嘴里的怒吼一声高过一声。
“我收的是商贾的银子,可从没刮过老百姓的油!我藏的是自己的田,可没动过别人一垄地!政绩……政绩哪条是假的?河南的赋税哪年少交过?漕粮哪回耽误过时辰?”
人群里有人嘀咕起来。
“说得也对……孙大人确实有本事……”
“可收钱总归不是正道……”
青石子脸一沉,话音淡淡的。
“红袍律法不是光不害百姓就行,还要清白,要公道,要——”
“少跟老子扯清白!”
孙礼猛地挣扎,士兵差点没按住。
四周鸦雀无声。雪落在他的旧疤上,化成一串水珠。
“现在跟我念清廉经?”
孙礼声音都劈了。
“当年裹着破棉袄打仗那会儿,怎么不念叨?饿得胃贴背守城那阵子,怎么不念叨?现在天下安生了,倒来翻旧账了?”
青石子捏着卷宗,眉心拧成疙瘩。
“押走。”
他转过身,声音被风吹散。
“流放乌思藏,这辈子别想回来了。”
孙礼被拖着往外走,还在拼了命地嚎。
“跟朱纯讲清楚!老子对得起红袍!对得起这些百姓!就是对不起你们那几本破律法!”
雪越下越密,慢慢把老兵的吼叫闷在里头。
青石子站在雪里,看着老百姓脸上的神色,突然心里一沉。
那些从刀尖上滚过来的红袍老兵,脑子里只记得不祸害老百姓就是底线,根本不晓得新世道要的是干干净净做人。
卖糖的孩子凑过来,小声问。
“孙大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啊?”
商人憋了半天,叹气。
“好人……也是罪人。”
青石子把《红袍新律》攥得死紧,雪水洇透了纸页。
他明白,这不过是头一桩,往后还有不知多少孙礼这样的老功勋,揣着旧日子的念想,踩着新律法的红线。
果然,下午就又撞上一桩。
河南府城外的水泥厂淹没在灰蒙蒙的粉尘里。青石子领监察队踏进厂区,碾磨机震得地面直抖。
谷大有翘着二郎腿坐在藤椅上盯着工头,见来人,不紧不慢呷了口茶。
“哟,青总长大驾。”
他嘴角一扯,假笑着摆手。
“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摆桌席接接风。”
青石子的玄色道袍在灰雾里格外扎眼。
他翻开卷宗。
“谷大有,民部副总长外甥,三年吞了农户四百亩地,打伤七个人,漏税两万两。”
谷大有一声嗤笑。
“青总长,我这厂子规规矩矩开着,哪来的强占?”
他下巴朝窗外一抬。
“那些地,都是老百姓自愿转给我的。”
“每亩三百文?”
青石子声音发寒。
“市场价三百两一亩,你找打手逼人按手印,这叫自愿?”
忽然,厂棚后面传来细细的哭声。
监察官领来个瘸腿老汉,腿弯成个畸形角度。
“总长,这是王老柱。他家五亩水田让人硬占了,过来讨公道,腿被人打断。”
谷大有腾地站起来。
“放屁!他自己摔的!”
“你睁眼说瞎话!”
老汉一把扯开衣襟,胸口、肋下全是青紫淤痕。
“你手下拿铁锹砍我!把我儿子捆在磨盘上往死里打!”
青石子扫了眼厂区,神色平静。
“搜。”
监察队四散开来。谷大有的脸一下变了。
“青石子!我舅父是民部二品**,你——”
“报!”
年轻监察官跑过来。
“地窖里有账房,藏银箱十二口!”
“报!西边棚子里关着二十个打手!”
“报!搜出假地契三十七张!”
谷大有猛地抓起铁棍。
“我看谁敢动!”
他眼睛通红。
“这厂子养着三百号工人!没我,他们全得饿死!”
“工人?”
青石子冷笑。
“日工钱十文,不到红袍律法定的三成。童工白天黑夜轮班,已经残了三个。”
他突然抬高声音。
“带人证!”
一群衣裳破烂的工人怯生生围过来。有个少年举起断指。
“谷掌柜说……机器咬的赔五文……”
一个女工哭着说。
“我男人让水泥烫伤,撵出去时……就给了一包药渣……”
谷大有暴跳如雷。
“胡说八道!全他妈诬告!”
他一脚踹翻浆桶。
“青石子!你不过是个臭道士出身,敢动我?别以为在里长跟前得了宠就无法无天,老子不信没人扒了你这身官皮!”
“扒官皮?”
青石子抬手一刀,砍断旁边的旗杆。
“红袍天下,没有官皮,只有民心!”
他振袖展开《红袍新律》。
“谷大有听判:强占民田,流放。殴打百姓,苦役。逃税贪墨——”
谷大有狂笑起来。
“你敢!老子给红袍卖过命!当年守青州,运粮队死了一半兄弟!”
他扯开领口,露出胸口一道刀疤。
“这伤,是给朱里长送信时挨的!”
百姓们一阵骚动。有人小声说。
“谷掌柜……确实打过**……”
“可也不能欺压咱老百姓啊……”
青石子沉默了几息,突然问。
“既知当年不易,为何今日欺民?”
谷大有一愣,脖子一梗。
“我……我没欺民!我开厂招工,是让他们有饭吃!”
“用十文钱买人命?用铁棍逼人签契?”
青石子的声音陡然冰冷。
青石子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男人。
“当年你运粮食是为了救人,现在压榨百姓是为了自己肥。”
监察官把证据摆到桌上。
“总长,厂子后面的枯井里找到了**,是讨薪工人的家属。”
谷大有整个人软了,还在吼。
“你们......你们这是过河拆桥!要不是我们这些老兄弟拼命,你们今天哪来的威风审案子?”
青石子盯着他,声音很平。
“带下去。告诉民部副总长,红袍的法度,不护着自己人。”
厂门外,老百姓自动让开一条路。
青石子看着囚车远去,手心里掐出了印子。
他看出谷大有眼里的理直气壮——这老家伙觉得,打天下就该坐天下。
这些红袍老兵还没明白,新时代的功勋不是特权,是责任。
风雪更大了。
青石子对监察官说。
“查全国工坊。只要是红袍旧部开的,重点查。”
(https://www.mangg.com/id205147/13576365.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