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他最后看了一眼灰扑扑的水泥厂。
“该给老弟兄们......上新课了。”
青石子继续审案子。
河南府边上的永城县,午后闷热得要命。
青石子带着监察队走进肉联厂,血腥味呛得人想吐。
屠宰场里挂着半扇半扇的猪肉,地上淌着暗红色的血水。
“朱会长挺忙。”
青石子穿着玄色道袍,站在油腻腻的空气里一动不动。
“一天经手上百头猪,油水不少吧?”
肉联会长朱白正拿铁钩检查猪腩,听见声音手一抖,钩子咣当掉地上。
“青......青总长......”
他擦着油汗,脸上堆笑。
“什么风把您吹到这脏地方来了?”
青石子打开卷宗。
“三年前到现在,你跟县铁厂合伙做假账。按每斤比市价高三文的价格,收了铁厂伙食猪八百头。实际只交了三百头,五百头的货款你吞了。”
朱白脸色刷地变了。
“冤枉!都是按规定......”
青石子抬手打断他,递出账本。
“阴阳账本,铁厂食堂记录,你家地窖里藏的银子......还要我往下说?”
铁厂的人被押过来,扑通跪地上。
“总长明察!都是朱会长逼的......他说不给他让利就断供......”
朱白沉默了一会儿,咬着牙说。
“我管了三年肉会,没贪过老百姓一个铜板。”
老百姓听到动静围过来。
“朱会长确实公道......但铁厂的事......”
青石子声音冷。
“你贪的是公家的钱。铁厂是红袍国企,每一文钱都是老百姓的血汗。”
“铁厂工人联名举报:公积金亏空,伤残抚恤金发不出来。”
朱白整个人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却还是硬撑着仰起脖子。
“我没贪……就是……就是拿了一点跑腿钱,我为红袍卖命这么多年……”
青石子站在那儿,半天没吭声。
“带下去。”
铁链哗啦一响,朱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我就是想给我那傻孙子留口饭吃……小时候饿怕了啊……”
人群里有人低声嘀咕。
“朱会长家那娃儿脑子不好使……他是怕自己走了,孩子活不下去……”
青石子深吸一口气,一把跳上肉案子。
“各位父老!今天我办朱白,不是忘了他以前流过血,是规矩不能坏!红袍的天下,功劳再大也不能乱伸手,日子再苦也不是捞钱的借口!”
他扭头看着朱白,眉头拧成一团。这些肉会的、菜会的头头,当初都是里长新政时扶起来的穷苦人,这才几年就烂成这样——说到底,还是没人教过他们道理。
他猛地一甩袖子,嗓门抬高了八度。
“从今天起,监察部在每县设‘清正讲堂’!只要是红袍的官,全得学新律!”
转头冲文书官吩咐。
“这种案子,一个字不落登在《红袍公报》上,发到各村各镇的学堂去!”
太阳西斜的时候,青石子望着囚车越走越远。朱白弓着背缩在车里,那副老态让他胸口堵得慌。
这些从泥腿子里爬上来的人,正用最简单的方式犯错——觉得拿点没事、占点没啥。
“贴告示,好好讲清楚。”
他对监察官说,声音压得很低。
傍晚的风吹散了肉联厂那股血腥气。青石子回头看了一眼挂得整整齐齐的猪肉,轻轻叹了口气。
“给朱白那孙子……送点吃的过去。罪是罪,孩子没罪。”
他心里明白,这场仗比打天下难多了——要让那些握惯了刀枪的手,学会端稳一碗清白的饭。
青石子继续带着巡查的队伍往前走。到了河南府跟南阳府搭界的黄土地上,老远就看见一座刚搭好的茅草学堂。他是查案路上听说学生到了乡下,特意拐过来看的。
那些年轻的脸让他晃了神——多像当年刚进村的里长和他自己。
一群穿青布衫的学子蹲在田埂上,正拿尺子量土。一瞧见那道道袍身影,赶紧爬起来行礼,手上的泥巴在衣襟上蹭出一块块印子。
“总长!”
他们都认得,这人就是红袍报纸上天天见的那位道士总长,青石子!
带头的学生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我们是京师红袍大学农科院的,奉里长命令来改良种地!”
青石子目光扫过他们晒得黝黑的脸,又落在田埂上摊开的图纸上。
“好,你们在干红袍天下最要紧的事。”
他跳上临时搭的土台子,风把他的声音送遍了田野。
红袍天下·新苗
他抬手,指向远处田埂上弯腰耕作的农人。
“你们,就是扎根乡野的根须!”
“让老百姓明白新政的好处,比贴一万张告示都管用!”
“你们就是增产增收的活水!地里多打一斗粮,国库就能多收一分,远征军就能多扛一颗铁疙瘩!”
“你们就是防微杜渐的大夫!教会老乡认字算账,就不怕那些小吏糊弄人;推广新农技,孩子们就能吃上白面馍!”
学生们屏着呼吸,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一个戴着草帽的少年举起手。
“总长!俺们教老乡用新式机器,他们怕弄坏了,都不敢上手……”
“那就做给他们看!”
“租十亩地,你们亲自种!秋天粮仓堆满,老乡自然会跟着学!”
天快黑了,青石子走进学生们住的棚子。
手摸着潮乎乎的土墙,他转头对身边的官员说。
“明天调工匠来,盖砖房!每间屋里都盘上火炕、配上桌子、点上油灯!”
“月供的米面翻倍,每人再加发二两肉!”
“拨十套新农具,三十本《农事通鉴》,再配两匹驮马!”
第二天清晨,学生们排成队送他。
青石子的马车已经驶出老远,回头一看,那些穿着青布衫的身影还在田里忙活,就像撒在黄土地上的一颗颗绿火苗。
车子颠着颠着,他翻开了新到的《红袍公报》。
头版上,画着张献忠的大军在冰天雪地里行军,配着一排大字。
“北征军已到罗刹边陲!”
第二版,印着乌思藏驻军修驿道的消息;第三版,登着草原骑兵打垮鞑靼残部的战报。
翻到海事版的时候,他手指停了。
整整一版,画着登州军港十二艘新式铁甲船下水的阵势,船上的炮管像树林子一样密,大船正劈开浪头往前冲。
这一刻,青石子轻轻折上报纸,眼里映着远处的烽火和近处的炊烟。
他心里清楚,红袍天下的锚,已经起了。
冰原上的炮声,就是红袍天下第一个试点!
罗刹国的边境,塔哈卫前线,西伯利亚的冷风卷着雪粒,抽在军旗上啪啪作响。
张献忠站在山坡上勒住马,玄狐皮的大氅被风吹得呼呼响。
坡下的平原上,红袍军列成阵势,像一片铁打的林子伸展开来。
保定枪营的三千长枪兵排成方阵,一丈二的红缨枪斜着指向天,枪尖上的寒光连成了一条冰河。
延安的刀盾兵摆出雁翎阵护住两翼,包着铁的木盾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腰里朴刀柄上的红布像血浪一样翻。
青州的炮营,十二门弗朗机炮已经拿下炮衣,青铜的炮管在雪地里泛着青光。
炮手们正在调瞄准,齿轮转动的咔咔声和**箱碰撞的梆梆声混在一起,像**的前奏。
火铳营的兵整齐地检查着燧发枪,铜做的击锤扳动时,咔嚓咔嚓的声音像冰雹砸在铁甲上。
骑兵营的战马呼出白雾,铁蹄踏碎结冰的土地。披着重甲的重装骑兵紧握长枪,轻骑兵的弯刀已经抽出一截。
工兵们忙着支起拒马桩,大锤砸在冻土上的响声,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张献忠猛地把佩剑抽出鞘。
剑刃切开凛冽的风。
“停下,安营!”
令旗一挥,整个队伍立马动了起来,像个严丝合缝的钟表。帐篷像雪地里的白花一朵朵冒出来,炊烟直直地升上天,哨兵麻利地爬上高地,望远镜的镜片在黄昏里闪出冷光。
老将军扫了一眼这支铁打的队伍,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响,卷起一层雪沫。
他嘴角勾出一丝冰凉的笑,眼睛盯着远处那座罗刹人的堡垒。
深夜,军帐里,牛油蜡烛的火光把张献忠的影子映在毡壁上。他指头粗糙,死死按在地图的某个点上,羊皮纸都被他指甲掐出了痕迹。
“那些罗刹鬼……胆子真肥了。”
张献忠的嗓子哑得跟磨刀石似的。
“敢占了咱们辽地,还修城寨、囤重兵,真当我提不动刀了?”
烛火噼里啪啦炸了一下,他眼里头闪着寒光。
帘子一掀,千人卫陈大锤踩着雪进来,盔甲上全是冰碴子。
“总长,探子回来了,塔哈卫城里头藏了八千罗刹兵,加上三千哥萨克骑兵,还配了三十六门磅炮。”
张献忠冷冷笑了一声。
“当年老子连上万人把守的大营都敢闯。”
他手指沿着地图上蜿蜒的黑龙江一路划过。
“如今咱火炮比他们多,精兵比他们强,看看到底谁更硬气!”
陈大锤啐了一口。
“那群**就是欠揍!以前大清守着这地儿,他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如今咱连大清都收拾了,他们还想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咧嘴狞笑,一拳砸在案桌上,震得烛台乱晃。
“得让他们明白,咱们红袍旗插在哪儿,哪儿就是咱汉人的地!”
张献忠半眯起眼。
“这地方,元朝那会儿叫征东元帅府,大明的时候归奴儿干都司管。”
他手腕一转,刀尖削掉一小块羊皮。
“现在咱们得连本带利全讨回来!”
帐外传来巡夜士兵敲梆子的声儿。
陈大锤压低嗓子。
“罗刹人在那边修了炮台,摆明了要死扛到底。”
“死扛?”
张献忠忽然扯开嗓子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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