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东方这块,核心的东西永远不能丢。”朱纯的手指死死按在地图的中原,“技术、想法、规矩,这些都得攥在红袍手里。”
他指甲在图纸上划出一道印子。
“那些大家族……”
他猛地抬头,眼神跟刀子似的扫过来。
“要么滚到海外去开荒,要么就别再混了。”
最后,他一拍桌子。
“传话出去。三个月,给他们时间。带着工匠、书册出海,还是另谋出路,自己掂量着办。”
消息跟着红袍报刊,转眼就铺满了全天下。
南直隶安化县,张家那间花厅里,三户家主挤在一张酸枝圆桌旁。
《红袍日报》头版,黑体大字扎眼得很。
“民企大家族海外开拓计划实施细则”。
李茂才把报纸往桌上一摔,震得那只景德镇瓷杯叮叮当当响。
《红袍快报》的头版头条像一记耳光,扇得张秉仁脑子嗡嗡作响。
“金州卫满和案审结,主犯判囚五十年,全族流放升龙府。”
他的手指头不听使唤,报纸滑落到桌面上,那“流放”两个字刺得眼睛生疼。
窗外狂风卷进来,祖祠檐角挂着的铜铃铛“铛铛铛”响得跟哭丧似的。
升龙府——红袍军刚打下来的瘴气窝子,去那儿的人十个有九个回不来。
张秉仁眼珠子往下扫,看见报纸底角还有一行小字:“涉案二十七家族,悉数发配海外荒岛。”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满和的侄女,去年刚嫁给他侄子当填房。两家还合伙捣腾过南洋的香料,船队走的都是同一条海路。
现在倒好,人家全家老小顺着那条路往南走,只不过不是去做买卖,是去等死。
烛火“啪”地炸了个灯花,照在书案上摊着的那张还没写完的抗税**书上。
张秉仁一把抓起来,三下两下撕成碎渣子,纸屑飞进砚台里,溅出来的墨汁把他袖口上绣的金线染得乌黑。
“我们,算什么东西……”
他瘫坐在太师椅上,眼神发直。
三天前,他还站在这个祠堂里,摸着那块“忠孝传家”的匾额,琢磨着怎么跟朱纯掰手腕。
三天前,他还跟王家、孙家那帮老东西合计好了——茶山封山,货船停运,让朝廷看看,到底是谁养着这江山社稷。
三天前,他还觉得自己是个人物。
可现在,满和那二十七家的下场就摆在眼前,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哆嗦着手,把报纸又捡起来,仔细看了两遍。
没错,满和判了五十年,族人全部流放升龙府。
人家满和在金州卫当了二十年的大族族长,手底下光族人就有上千号,比他们张家在安化的势力只大不小。
说倒就倒了。
张秉仁忽然想起一件事——满和的侄子,好像就在户部当差。
他猛地转头看向供桌后面的暗格,那里头还锁着几封跟户部官员往来的密信。
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他一把推开暗格,把那些信掏出来,凑到烛火边上。
火苗舔上纸边,烧得“滋滋”响。
灰烬飘落在青砖地上,跟外头的雨混在一起,再也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
张秉仁盯着那堆灰,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扯碎**书的时候,一定是脑子进水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门口,冲着院子里的雨幕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管事打着伞跑过来。
“传我的话,”张秉仁的声音哑得厉害,“茶山明天照常开采,货船该发就发,一船都不许停。”
管事愣了一下:“老爷,咱们不是……”
“叫你办就去办!”张秉仁吼了一嗓子,吼完又觉得浑身发软,“还有,去把王家、孙家的当家人都请来,就说我有要紧事商量。”
他转身回到祠堂里,又把那份报纸捡起来,叠好,塞进怀里。
朱纯这个人,他不了解。
但他现在知道了——这位爷是真敢下手。
不是吓唬人,是真敢把刀子往脖子上架。
张秉仁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满和那张脸。
那个上个月还在金州卫大宴宾客的老头,这会儿怕是在囚车里颠簸着往南走。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这片江山,到底是谁在养着谁,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还想活着养儿子。
书房里静得可怕,张秉仁一抬头,瞧见那块“耕读传家”的匾额挂在上头。
可再想想朱纯的手段,那些传承了上千年的世家大族,说连根拔起就拔了,半点情面没留。
张家才攒下三十年的家底,脆得跟窗户纸似的,一捅就破。
更漏声一响,他把管家叫到跟前。
“去,把各房的人都喊来……海外那档子事,得重新合计。”
他嗓子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手指在桌面上刮出几道白印子。
这时,各家才真正回过味来——当初朱纯刚坐上那把椅子,碰上那些盘根错节的老牌世家,哪怕有千年根基,他说翻脸就翻脸,杀得满天下的士绅血淋淋的。
他们这些人,算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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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化县张府的书房里,张秉仁瘫在太师椅上,手指死死攥着刚送来的《红袍商报》。
头版用朱砂框了个明晃晃的告示。
“凡是没掺和海外开拓的家族,从今天起归监察部盯着,永远不放,银号不给贷款,民部的优惠政策也全没……”
窗外脚步声乱糟糟的,三房的老管家连滚带爬冲进来。
“老爷!船舶运输协会刚把咱们下半年的船约给退了,说……说咱们不在优待名单上了!”
张秉仁盯着报纸上“永久监督”四个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上个月被抄家的宅子,听说连厨房采买的账本都给监察司翻走了。
他手抖着去端茶杯,觉得平日里用惯的景德镇瓷碗,这会儿烫得拿不住。
“大哥!”
二弟张秉义一头撞进来,官袍下摆沾着泥点子。
“我刚从县衙回来,今年茶税的优惠名额……没咱们张家的份了!”
没过多久,族学先生也捧着账本跑进来。
“老爷,银号那边刚传话,说原来批的扩建学堂的贷款……黄了。”
账本上墨迹没干的批注,跟刀刻似的刺眼。
“该户没进开拓计划,按新规定不给放贷。”
张秉仁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祖上传下来的茶山。
暮色里,采茶的工人正收拾背篓往下走,山腰那片新开的茶园还泛着嫩绿。
这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接受红袍监察部从头盯到尾,从此再没自由,还拿不到红袍银号的贷款,民部的经商优惠也没了。
说白了,硬要留下来,又没欺压过百姓的大家族,往后只能守着手里那点老本,坐吃山空,翻不出什么浪花了。
“收拾吧。”
他忽然开口,声音粗哑得像破锣。
“宅子、田产、地契,祖宅的紫檀家具、库房里的徽墨端砚……全折成现钱。”
十天后,张府门口车马声乱成一片。
当铺伙计拿着账本,对着字画古籍一件件点,连祠堂那口青铜香炉都贴上了价钱标签。
族里的女人们红着眼圈把绣品叠好放进木箱,几个半大孩子抱着花梨木笔筒死活不松手。
最让人心疼的,还是那几座茶山。
张秉仁盯着买家——几个福州来的商人,脸上堆满了笑。他们用不到市价三成的价钱,就把张家三代人开出来的千亩茶园全吞了。按手印那会儿,张秉仁扫见对方袖口底下露出一角官府的腰牌。
走的前一晚,张秉仁一个人钻进祠堂,把族谱的副本烧了。
火苗子舔着纸页,他突然记起曾祖父说过的话。
“种地念书是根本,家业都得扎在土里。”
可过了今晚,张家就得跟浮萍似的,漂到几万里外的欧罗巴去。
天刚蒙蒙亮,最后一箱行李装上马车,张秉仁扭头瞅了眼祖宅上的匾。
“忠孝传家”四个金字在晨光里模模糊糊,就跟这家子人前头的路一样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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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产清查那事儿还在往下推。
漠北草原上,监察司的帐篷被风吹得哗啦响,牛油灯的火苗子乱晃。
监察使图雅把羊皮账本推到一个穿启蒙师长袍的中年人面前,账本角上还挂着干草屑。
“乌恩其启蒙师。”
图雅的声音硬邦邦的,跟冻住的奶豆腐似的。
“你就报了三条牛、五只羊?”
乌恩其攥着袍袖的手指头泛白,帐篷外头牧羊犬汪汪叫。
他想起上个月被发配到升龙府的满家族人,那些人连藏地窖里的银簪子都给翻出来了。
“我……我侄子名下有三个皮货作坊。”
乌恩其说话的声音让风刮得断断续续的。
“那是我攒了十年俸禄投进去的。”
他偷偷瞟了眼帐篷角落那摞新到的《红袍监察报》,头版登着哪个官员**田产给流放了。
图雅拿刀削着木棍,刀尖划过账本上启蒙部笔墨写的那几栏。
“你去年领的物资,转手卖了吧?”
木屑崩到乌恩其靴子尖上。
远处传来驼铃响,是流放的犯官队伍要出发了。
乌恩其叹了口气。
“我认!归化城里我还有两间铺子,挂在我妻弟名下!”
他扯开领口,掏出把钥匙。
图雅接过钥匙,随手扔进火盆。钥匙在牛油里烧得滋滋响。
“明天登报公示。”
他掀开帐篷帘子,风沙呼地灌进来。
“全族发配改到欧罗巴,这算里长开恩了。”
乌恩其一屁股瘫在羊皮垫上,瞧着监察吏把新查出来的罪证录进册子。
账本翻动的时候,他瞥见自己名字下面密密麻麻又添了好些条,脸色更难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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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上下不光推行财产公示和北方大家族搬迁,各种民间协会也在慢慢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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