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忽然,一个卖柴的汉子举着扁担冲过来。
“你们抓清官,老子跟你们拼了!”
护卫队赶紧上前拦住。
青石子穿着单薄的道袍在风里晃荡,孤零零地看着这一切,眼里没有一丝波澜。
“刮骨疗毒......师父说得对,老百姓现在恨的是拿刀的人,不是长疮的地方。”
他想起洛水说过的话。
“等脓血流干净了,新肉自然会长出来。”
囚车拐过街角时,太阳刺破了雾气。
青石子最后看了一眼乱糟糟的人群,有个小孩正在捡掉在地上的铜钱,那是刚才混乱时从谁的钱袋里洒出来的。
金州卫监察司衙门里,灯火亮了一整夜。
青石子整个人埋在成堆的卷宗中间,烛火一跳一跳的,映得他那件玄色道袍忽明忽暗。
从山东调来的监察御史拿着名册,脚步匆匆闯进来。
“总长,工部主事王昌又查出来了,他跟满和家结了亲,他侄子强占了老百姓三百亩地!”
“革职,流放。”
青石子手里的朱砂笔落下去,一个血红的叉划在了名册上。
笔还没干,南直隶来的佥事又凑上来,压低声音递了份密报。
“税课司的张亮,是张兴国的学生。他帮他外甥压价,把十二家铁匠铺子全吞了,改成厂区。”
窗外春雨滴滴答答敲着窗棂。
青石子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
“抄家,发配乌思藏。”
要不是海外那些地方还缺人手干活,这种货色他早一刀砍了。
话音没落,门外脚步声响成一片。
驿站的信使浑身湿透,跌跌撞撞冲进来。
“京师的急电!民部在问,金州卫通判空缺,总长推荐谁?”
青石子接过电文,雨水把墨迹洇得模模糊糊。
他抽出空白的荐书,提笔写了三个名字,递给侍从。
“电文发回京师。再传令下去,所有官员调动先停了,等审查完再说。”
后半夜,新上任的辽东监察使带着账房先生们,点着灯查账。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不断有书吏捧着新翻出来的罪证跑进来禀报。
“满和虚报修河款,八万两!”
“张兴国克扣军饷的证据找到了!”
天快亮的时候,青石子揉了揉太阳穴,眼眶发胀。
窗外的雨停了。
衙门前的石板路上,一队被革职的官吏耷拉着脑袋,被人押着往城外走。
电台又响了。
京师同意了吏事安排,新通判已经在路上。
“总长,早饭好了。”
侍从端了碗米粥过来。
青石子把碗推到一边,铺开辽东地图,拿起朱笔在边境要塞上画圈。
“这些地方,全换新调来的寒门子弟。”
晨钟敲响的时候,新的举报信又堆到了案头。
青石子看着卷宗上密密麻麻的罪证,知道这场刮骨疗毒,不过刚刚拉开序幕。
里长那边,估摸着已经动手了。青石子语气平淡地说:“去,把这些查到的、流放的案子,全登报。”他得给里长那边添把火,把势头烧得更旺些。
另一边,朱纯的专列到了凉州。
凉州卫的议事堂,被初春的阴雨罩得严严实实。雨点子砸在琉璃瓦上,檐角的铜铃闷声闷气地响着。朱纯一个人坐在紫檀木大案后头,案上堆的文书像座小山,把他半张脸都挡住了。
堂下坐着北方四部的核心官吏,分成四排,青石板地面上映着他们坐立不安的影子。
军部那排,漠北都统哈森挺着被铠**圆的肚子,皮革护腕上还带着草原的风沙味。他旁边的威海卫水师提督郑沧浪,手指头不自觉地摸着海图筒的铜扣子,官袍下摆透着咸腥的海风。
民部那头,河套转运使王大川一个劲儿地擦金丝眼镜,镜片后的小眼睛偷偷往上瞄。他旁边的辽东垦荒使赵铁柱,像块石头似的坐着,粗手掌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指节都发白了。
监察司的队伍最冷。肃州按察使周严脸像铁板,腰杆挺得笔直,丝绦纹丝不动。他后头的太原暗探头领,跟个影子似的缩在柱子边上,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启蒙部的文官们有点慌。瀚海学堂祭酒李文山,长胡子轻轻抖着。宣化书局的总纂握着笔,手指上沾了没干的墨。
朱纯一翻文书,满堂只听见纸页哗哗响。谁也不知道里长这回忽然在北方开会,到底要说什么。
凉州卫议事堂里,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晃来晃去。朱纯的目光慢悠悠扫过堂下四部官吏,手指在紫檀木案上敲得闷响。
“红袍军,碰上坎了。”
陕西民部主事张迁听了,愣了下,下意识挺直腰:“里长明察,今年夏天关中麦子多收了三分,辽东新开了一百万亩荒地,各地粮仓都满了。工业上,天工院在各省设了分院,蒸汽机、纺织机这些基础设备都投产了……不知里长说的坎是什么?”
他旁边的工部官员跟着点头,有人小声补了一句:“上个月徐州铁矿产量又破了纪录……”
“都瞅瞅。”朱纯抬手示意,夜不收立马把一叠文书分给众人。“以前那些大家族,又开始偷偷啃红袍的根基了。”
张迁翻开文书,瞳孔猛地一缩。上头写得清清楚楚,金州卫满和、张兴国这帮人的罪证——强占老百姓的地、私吞公款、勾结商贾压榨百姓。他手指头微微发抖,想起自己族里几个侄子,最近也在暗地里买地。
“诸位,都是从大明朝最底层爬起来的。”
堂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
朱纯的话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在座的各位比谁都明白,那些世家大族对百姓来说意味着什么。”
台下一片压抑的沉默。
有几个当官的额头上已经渗出汗珠,袖口擦了一遍又一遍。
“青石子的人正和监察部一起,清点全国上下所有世家名单。”
朱纯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
“江南丝绸陈家,暗中把持蚕桑协会,三省蚕农被他们压价盘剥。撒马尔罕马家,垄断了西疆的茶马生意。太原赵氏、胶东林家......”
每念一个名字,台下就有人脸白一分。
念到汉中米行张家的时候,张迁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朱纯站起来,走到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拿起朱笔在欧罗巴和美洲的位置画了个圈。
“这些家族,以后就去这些地方开矿修路建港口。比如陈家的,去南洋打理香料航线。赵家的,去漠北开发矿产......”
他把规划一条条摆出来。
各家要带着工匠、种子和书本出海。头五年不收税,但必须建红袍学堂,按期送回新地盘的地图和物产样本。
“世家可以做大,但不能骑在红袍百姓头上做大。”
朱纯的目光扫过众人,像刀子一样锋利。
“这些大家族确实有本事带动经济。”
他的声音在堂内重新响起,眼神在神色各异的官员脸上打了个转。
“一家大族,能聚拢的钱和人都不少。好比江南陈家,要是带着织工和染匠去了南洋开作坊,用不了三年,那地方织布机的声音能响彻十里八乡。”
他走到张迁面前,手指点在地图上。
“世家的本钱就像活水,能浇出一片新市场。可要是这水只在他们自家的田里打转。”
朱纯的声调突然拔高。
“甚至反过来淹了老百姓的苗,那就不是活水,是祸水。”
去外面闯吧,只要我还在。
这时有个叫周勉的官吏忍不住开了口。
“可有些家族,确实让地方上热闹了不少......”
“热闹?”
朱纯一声冷笑。
“满和在金州卫弄出来的热闹,是靠着克扣士兵饷银、强抢村民田地堆出来的。这种热闹,红袍天下宁可不要。”
他转身,手指向窗外。
“真正的热闹,得像山泉一样往外冒。让陈家把织布的手艺传到暹罗去,让马家把茶叶的路子铺到波斯。”
张迁摸着官袍袖子,若有所思。
“里长是想让这些家族去当开路的先锋?”
“说对了。”
朱纯眼里的光更亮了。
烛火摇晃,把朱纯的影子拉长,罩在那张世界地图上,正好压住欧洲那片。
“听清楚,红袍这片天下,能养得起百八十个大家族,但绝容不下一个骑在百姓头上拉屎的。”他说着,指尖在图纸上戳了戳,“他们要干的,不是当土皇帝,是当开荒的牛。”
“往没人去过的地方闯,把文化、生意、技术都往外带,这才叫真本事。”
话音一落,整间议事堂的空气就像冻住了一样。
王大川嘴里念叨着,后背有点发凉:“这……这不等于把中原这些老根儿都挖了吗?”他脑子里闪过自己媳妇娘家,太原赵家那三代人打出来的铁器铺子,虽说没欺负过谁,可光晋地一地的铁货买卖,七成都攥在他们手里。
张迁深吸了口气,手指头不由自主地摸着官袍上的家徽。
他家那些叔伯在汉中的粮铺,开了三十年,按市价收粮从不坑人,去年还掏钱修了个义仓。他憋了又憋,还是没忍住。
“里长,那些作恶的该收拾,可好多民企家族规规矩矩过日子,硬往海外赶,是不是太伤人心了?”
话音才落,角落里传来一声倒吸凉气。那是个管水利的郎中,家里是江南做茶叶生意的,祖祖辈辈靠着公道买卖吃饭。
朱纯眼睛扫了一圈,盯住张迁。
“树长大了,总要遮住下面的草。”他说着,手指敲了敲桌上的文书,“今天的好商人,谁能保证明天不变成恶霸?”
“满和那家伙,十年前不也是个两袖清风的小吏?”
窗外夜风呼地刮起来,夹着沙粒打在窗纸上,像锤子敲进每个人心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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