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当啷——当啷——”
崔校长冲出走廊，从墙根抄起一根生锈的粗铁条，重重砸在挂在老榆树下的半截废铁轨上。
清脆的撞击声撕开草甸的冷风，回荡在校舍上空。
“集合！全体集合！”
崔校长扯开嗓子大喊，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二年级、高年级的，放下手里的活儿，全部带上小板凳，去音乐教室！”
操场上拍皮球、玩石子的孩子们停下动作。
“崔老师，今天不上自习啦？”
“林叔叔给咱们上课！唱《万疆》的林叔叔！”
操场瞬间炸开了锅。
四十三个孩子没有争抢推搡，飞快跑回各自的教室，抱起属于自己的掉漆小木凳。
杂乱又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成一片。
音乐教室的旧木门被推开。
阿木尔冲在最前面，两只通红的小手死死抱着用粗木板钉成的小板凳。
他一眼看见坐在老旧电子琴前的灰色卫衣青年，猛地刹住脚，脸颊泛红。
“林……林老师好！”
小家伙的声音清脆洪亮，透着草原孩子特有的穿透力。
林羽抬眼，朝他招了招手。
“坐前面来。”
阿木尔眼睛发亮，飞快把小板凳搁在离电子琴最近的位置，挺直腰板，双手规矩地贴在膝盖上。
后面的孩子鱼贯而入。
大孩子自觉把前排让给低年级的小不点，自己靠墙站着，或者把板凳挤在后排。
没有空着的座位。
四十三双清澈的眼睛齐刷刷盯向长桌前。
屋子里挤得满满当当，落针可闻。
窗外，徐艺举着手机，把镜头焦点稳稳锁在屋内。
陈佳和阿洛月并肩立在门边。
巴特尔靠着门框，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粗重的喘气声惊扰了屋里的动静。
崔校长局促地站在桌旁，手指捏着半截白粉笔。
“林老师，草甸上的娃娃们底子薄，五线谱看不懂，简谱也才认得‘哆来咪’，太难的歌怕是……”
“不用认谱。”
林羽打断了老校长的话，挽起两道衣袖。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面前一张张被寒风刮得粗糙通红的小脸。
“平时放学回家，路上要走多久？”
孩子们愣了一下。
阿木尔第一个举起小手。
“骑马要半个时辰！要是下大雪，得走一个多时辰！”
“天黑的时候，路上怕不怕？”
林羽又问。
前排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缩了缩脖子。
“怕……草甸上黑得吓人，风吹过来跟狼叫一样。”
“天黑的时候，抬头在天上能看见什么？”
“星星！”
“特别亮的大星星！”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应声，脸上的拘谨彻底化开。
“草丛里呢？”
林羽的声音放轻，“夏天回家的路上，草窝里飞着什么？”
“小虫子！屁股后头会亮光的那种！”
阿木尔兴奋地比划着。
“抓进玻璃瓶里，能亮大半夜呢！”
“对。”
林羽点点头，双手平稳落在刚刚修好的琴键上。
手指微曲。
没有多余的和弦修饰。
清脆简单的琴音从老旧的扬声器里流淌出来。
虽然带着老式芯片特有的单薄质感，但在精准的触键下，每一个音符都透着干净清透的动静。
屋里的杂音瞬间平息。
孩子们睁大眼睛，盯紧了林羽的指尖。
林羽微微低头，嗓音平稳吐出：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声音极轻。
没有炫技的颤音与高音，纯粹得一览无余。
阿木尔张着嘴巴，瞳孔里映着电子琴面板上的红光。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林羽抬眼看向孩子们，神色平和。
“来，跟我学第一句。”
他收回右手，在膝盖上轻点节拍。
“黑黑的天空低垂，唱。”
“黑黑的天空低垂——”
四十三道稚嫩的童声同时响了起来。
有的音准偏了半分，有的节奏慢了半拍，咬字里带着草原特有的方言卷舌。
但聚在一起时，却透着未被修饰的纯澈。
林羽没有打断，手指在琴键上轻敲，给出主音。
“亮亮的繁星相随。”
“亮亮的繁星相随——”
孩子们跟着唱，身子随节拍轻晃。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两遍过后。
林羽不再开口领唱。
他的双手在黑白键间平稳游走，用琴音稳稳托着孩子们的合唱向前铺展。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阿木尔仰着脖子，小脸涨得通红。
身旁的小女孩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跟着节拍小声哼唱。
教室外，寒风撞击着老旧的彩钢瓦，铁皮发出沉闷的拍击声。
红砖屋里只有连贯的琴音和干净的童声。
徐艺端着手机，镜头微微晃动。
眼泪顺着她的面颊淌下来，落进冲锋衣领口，她没有伸手去擦。
陈佳靠在门框上，眼眶泛红，嘴角带着浅笑。
阿洛月双手贴在工装裤缝两侧，无声地跟着琴音开合唇瓣。
门边的巴特尔抬起粗糙的手背，一把抹去眼角的湿痕，转过头去大口喘着粗气。
崔校长摘下了缠着透明胶带的旧眼镜。
这位扎根草原三十年的老教师，把脸埋进沾满粉笔灰的掌心，肩膀剧烈耸动。
屋内的合唱回荡在冷风中。
“虫儿飞——花儿睡——”
“一双又一对才美——”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东南西北——”
……
一曲终了，音乐教室里只剩下窗外呜咽的风声。
孩子们还坐在小板凳上，背脊挺得笔直，直勾勾盯着长桌前的那台老琴。
“咕噜噜——”
一声清脆的腹鸣打破了屋里的安静。
阿木尔猛地捂住小肚子，脸颊瞬间红到了脖子根，整个人恨不得缩进小板凳底下。
后排几个低年级娃娃的肚子也跟着响了起来。
十二点了。
崔校长回过神，抬手擦了擦眼眶，有些局促地站起身。
“你看我这记性，光顾着听琴，耽误娃们吃饭了。”
徐艺凑过来：“崔校长，咱们中午吃什么呀？”
崔校长干咳一声，搓了搓手指上的粉笔灰。
“今天周四，伙房蒸了红薯和玉米面发糕，还有一盆白菜土豆汤，虽说没啥油水，但管够。”
徐艺脸上的笑容顿住了。
整整四十三个长身体的孩子，大冬天顶着零下十几度的严寒翻山越岭，午饭就靠几块发硬的发糕和水煮土豆对付。
林羽合上电子琴盖，站起身来。
他侧头看向门口的阿洛月：“车里还有多少存货？”
“巴特尔大哥送的两扇后腿羊排，大约三十斤。”
阿洛月迅速报出账目：“之前带过来的五常大米两袋，干香菇、胡萝卜和洋葱各一箱，冷冻仓还有十斤牛油。”
“够了。”
林羽挽起卫衣袖口，朝门口走去。
“去搬下来，借学校的灶台用用。”
阿洛月转身快步冲向房车。
崔校长急忙追出去摆手：“林老师，这可不行！那是你们路上吃的干粮，怎么能全贴给学校……”
“崔校长。”
林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肉放车里占冷冻仓空间，耗电。”
丢下这句话，他大步走向校舍最西侧的伙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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