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太极殿。
空气很闷。
明明是深秋，却让人透不过气来。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手里攥着那份从彬州送来的八百里加急。
纸已经被汗水浸透，变得皱皱巴巴。
他的手没有发抖，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
但站在下面的房玄龄却觉得，那股沉闷，源头就是龙椅上的帝王。
“李靖，没了。”
李世民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泾州，破了。”
“三十万突厥大军，正在往这儿赶。”
大殿里，寂静无声。
长孙无忌的手抖了一下，笏板差点掉在地上。萧瑀闭上了眼睛，嘴唇哆嗦着。
死了？
那个战无不胜的军神李靖，就这么死了？连三天都没撑住？
“说话。”
李世民抬起头，目光扫过下面那群低着头的大臣。
“平时一个个挺能说的，怎么现在哑巴了？”
没人敢接茬。
这消息太大了，大得能把天捅个窟窿。
“陛下。”
最后还是杜如晦站了出来，脸色惨白。
“当务之急，是守住长安。”
“泾州一破，关中平原无险可守，突厥骑兵一日一夜就能奔袭三百里。”
“我们……没时间了。”
李世民把那团纸扔在案上。
“朕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台阶前。
“所以朕把你们都叫来了。”
“朕要兵，要粮，要钱。”
他的目光转向右侧的那群人，锐利起来。
那是世家门阀的代表，五姓七望，关陇旧贵。大唐的半壁江山，其实是在他们手里攥着。
“各位，都这时候了，还要藏着掖着吗？”
李世民的声音冷了下来。
“长安要是破了，你们的宅子，你们的地，你们那些几辈子攒下来的金银财宝，都得姓阿史那。”
人群里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紫袍的老臣交换了一下眼神，那是崔家和王家的人。
一个老者慢吞吞的走了出来。
是王珪。
“陛下。”
王珪拱了拱手，腰弯得很低，但语气却不急不缓。
“不是臣等不愿出力，实在是……家里也没有余粮啊。”
“今岁关中大旱，各家的庄子都歉收。私兵部曲也要吃饭，要是都抽调出来，家里那些老小谁来护着？”
李世民看着他，看着这张满是褶子的老脸。
他想拔剑，想一剑砍了这个老东西。
突厥人都快杀到家门口了，这帮人还在哭穷？还在想着保全自己的那点家底？
“王珪。”
李世民叫了他的名字。
“你是想跟朕谈条件？”
王珪身子更低了。
“臣不敢。”
“只是……若要各家出人出粮，总得有个说法。毕竟，这些部曲都是各家的私产。若是死光了，以后各家在朝堂上……”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白了。
这是趁火打劫。
想要兵？行，拿权来换，拿利来换。
李世民的拳头攥紧，指节已经发白。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大唐？这就是他的臣子？大敌当前，不想着怎么御敌，却想着怎么从皇帝身上再剜下一块肉来。
“好。”
李世民松开了手，他冷笑一声。
“你要说法，朕给你说法。”
“山东的盐铁专营权，放开三成。”
“此次出兵的世家，免税三年。”
“战死的部曲，朝廷按府兵抚恤发双倍。”
“够了吗？”
大殿里响起一阵吸气声。
盐铁之利，那是国库的命脉。李世民为了保住长安，这是在割自己的肉。
王珪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他抬起头，脸上故作悲天悯人。
“陛下圣明。”
“既然陛下如此体恤臣等，那王家愿出私兵三千，粮草五万石。”
“崔家愿出私兵两千……”
“卢家愿出……”
刚才还在哭穷的大臣们，瞬间变得慷慨激昂，争先恐后的报出数字。
李世民冷眼看着这一幕，随即打断了他们的喧闹。
“传朕旨意。”
“所有集结的私兵，即刻编入禁军，由朕亲自指挥。”
“还有。”
他转过身，背对着群臣，不想再看他们一眼。
“告诉全城百姓，突厥人来了。”
“想活命的，就拿起刀。”
“朕，就在太极殿。”
“城在，朕在。”
“城破，朕亡。”
……
就在长安城还在为利益扯皮的时候。
北面。
那支黑色的军队，已经踏平了沿途的一切。
太快了。
阿史那·云的大军，无可阻挡。
折墌城。
守将刚想下令关门，几发三眼铳的弹丸就打碎了他的脑袋。突厥骑兵甚至没有减速，直接踩着守军的尸体冲了过去。
彬州。
刺史早就跑了。剩下的几百个衙役，看到那漫山遍野的黑色狼旗，直接跪在地上磕头。
扎木合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杀。”
一声令下，血流成河。
永寿、乾县、礼泉……
这些平时繁华的关中城镇，如今成了修罗场。
没有抵抗，根本组织不起任何像样的抵抗。
李靖带走了所有的精锐，剩下的，只是一群手无寸铁的百姓。
阿史那·云骑在马上，看着路边的一块界碑。
【礼泉】
离长安，还有七十里。
“汗王。”
萨尔娜策马赶了上来，她的弯刀上还在滴血，脸上泛着兴奋的潮红。
“前面的路都清空了，连条狗都没剩下。”
“唐军呢？”阿史那·云问道。
“没看见。”萨尔娜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地说道，“都是些没拿过刀的农夫，杀起来没劲。”
阿史那·云看着南方，那里，隐约能看到一片巍峨的轮廓。
那是终南山。
山脚下，就是长安。
“快了。”
他低声说道。
“李世民就在前面，他在等着我们。”
阿史那·云挥动马鞭。
“传令全军。”
“不留俘虏。”
“不抢财物。”
“全速前进。”
“今晚，我要在渭水边上洗马。”
“是！”
轰隆隆。
黑色的铁甲大军再次加速，卷起漫天烟尘。沿途的村庄、农田、树木，全被这支军队碾碎吞噬。
这就是国战。
没有仁慈，没有道理，只有征服与毁灭。
而在那滚滚烟尘的最前方，阿史那·云的目光紧盯着那个方向。
长安。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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