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北岸。
夜色漆黑，沉甸甸的压在头顶。
风很大。
风里夹杂着河水的腥味，还有一股散不掉的马骚味。
火把连成一片，从高处往下看，渭水北岸布满了燃烧的光点。
三十万大军。
一天一夜。
这支大军，硬生生的从泾州冲到了这里。
阿史那·云站在河岸边。
脚下是黑色的淤泥，前面是滔滔的渭水。
河对面，就是长安。
隔着几里宽的河面，也能看见那座巨城的轮廓，在黑暗中静静的趴伏着。
“汗王。”
完颜娄室走了过来。
他没卸甲。
那身八十斤重的铁扎甲上，还挂着不少干掉的肉沫。
走起路来，甲叶子哗啦啦的响。
“前面的拐子马抓了两只老鼠。”
完颜娄室的声音隔着头盔，显得很闷。
“在河滩芦苇荡里摸过来的，说是要见你。”
“要是别的唐军，我就直接砍了。”
“但这俩货……”
完颜娄室顿了一下，轻蔑地笑了笑。
“穿着丝绸，细皮嫩肉的，还没动刀子就尿了。”
“说是带了什么大家族的诚意。”
阿史那·云转过身。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道络腮胡映的发红。
“大家族？”
他笑了，玩味地笑了。
“带上来。”
……
片刻后。
两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被直接扔在了泥地上。
“哎哟！”
一声惨叫。
左边那个胖子脸着地，吃了一嘴的泥。
右边那个瘦子倒是硬气点，虽然浑身发抖，但还勉强抬着头。
两人身上的丝绸袍子已经被芦苇划破，全是泥点子。
周围围着一圈铁浮屠。
那些黑色的重甲骑兵，一动不动的杵在那儿，手里提着骨朵和马槊。
面甲后面的眼睛，冷冰冰的盯着这俩人。
那眼神盯得胖子浑身哆嗦。
“别……别杀我！”
胖子缓过劲来，跪在地上就开始磕头。
“我是博陵崔氏的人！我是来送礼的！别杀我！”
“闭嘴。”
阿史那·云走上前，一脚踩在胖子面前的泥地上。
靴底沾着血。
胖子瞬间收声，浑身的肥肉都在抖。
阿史那·云低下头，看着那个还在强撑的瘦子。
“说说吧。”
“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到我这虎狼窝里来干什么？”
“别跟我说你们是来渭水边上看风景的。”
瘦子咽了口唾沫。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
“在下王元敬，太原王氏旁支。”
“这位是崔安，博陵崔氏的主事。”
王元敬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阿史那·云。
“我们是代表五姓七望，来跟可汗谈笔买卖。”
“买卖？”
阿史那·云挑了挑眉毛。
他从腰间拔出横刀，用刀尖挑起王元敬的下巴。
冰凉的刀锋贴着皮肤。
王元敬的脖子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现在手里握着三十万大军。”
“刀就在李世民的脖子上。”
“整个关中都是我的猎场。”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买卖？”
王元敬的身子僵硬了。
但他还是没退缩。
“就凭长安城还在李世民手里。”
王元敬咬着牙说道。
“可汗虽然兵强马壮，但长安城墙高池深。”
“李世民虽然败了，但手里还有几万禁军，还有刚到达的十五万府兵。”
“真要硬啃，可汗这三十万人，得死多少？”
“十万？还是二十万？”
阿史那·云的手很稳。
刀尖没动。
“你在威胁我？”
“不敢。”
王元敬低下头，声音谦卑了些。
“我们只是想帮可汗省点力气。”
“也帮我们自己，留条活路。”
阿史那·云收回刀，插回鞘里。
咔嚓一声。
“松绑。”
旁边的兵卒走上前，割开了两人身上的绳子。
崔安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阿史那·云走到火堆旁，坐在一块石头上。
“说吧。”
“你们想要什么？又能给我什么？”
王元敬揉了揉发麻的手腕，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冠。
即使在这个时候，他也没忘了那些世家的规矩。
“我们要的不多。”
王元敬说道。
“第一，破城之后，不动五姓七望的祖宅和产业。”
“第二，保留我们在朝中的官职和爵位。”
“第三，今后可汗坐了天下，我们要共治。”
“共治？”
旁边的完颜娄室突然笑了一声，声音难听。
“你们这群汉人，脑子是不是坏了？”
“让我家汗王跟你们这群羊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王元敬没理会完颜娄室，只是盯着阿史那·云。
“这就是我们的条件。”
“作为交换。”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赵郡李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
“我们在长安城里，有一千多名私兵，还有三百多名在各处城门当差的族人。”
“只要可汗答应我们的条件。”
“后天子时。”
“长安城的门，会为您打开。”
四周顿时一片寂静。
只有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阿史那·云看着眼前的火苗。
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
他很想笑。
李世民啊李世民。
你在大殿上割肉喂鹰，给了这帮人那么多好处。
结果呢？
刀还没架到脖子上，这帮人就把你卖了。
这就是世家。
千年的世家，流水的王朝。
在他们眼里，谁当皇帝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的荣华富贵不能断。
阿史那·云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都打到你们家门口了，把刀架在你们脖子上了。
你们才想起来找我？
早干什么去了？
要是早两个月，在灵州的时候你们就来投诚，我也许还能高看你们一眼。
现在？
这就是一群投机倒把的商人。
拿着国家的命运，拿着皇帝的脑袋，来换自己的平安。
“如果不答应呢？”
阿史那·云突然问道。
王元敬愣了一下。
“如果不答应……”
他咬了咬牙。
“那我们就只能帮着李世民守城了。”
“虽然我们不想死，但要是被逼急了，各家的私兵也不是吃素的。”
威胁。
又是威胁。
阿史那·云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要是按他以前的脾气，这会儿这俩人的脑袋已经挂在旗杆上了。
但他现在是汗王。
他要算账。
强攻长安，肯定能打下来。
那三眼铳和红衣大炮不是摆设。
但伤亡肯定小不了。
李世民那是困兽犹斗，真要拼命，崩掉这支大军几颗牙是肯定的。
那是几万条人命。
都是他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家底。
为了杀这几只臭虫，赔上几万个精锐战士，不划算。
阿史那·云心生一计。
他想到了一个人。
黄巢。
那个在几百年后，把这帮世家门阀杀得干干净净的狠人。
天街踏尽公卿骨，内库烧为锦绣灰。
那才是真正的豪杰。
这帮吸血的虫子，留着确实是个祸害。
但这并不妨碍我现在用用他们。
先把城门骗开。
省下的力气，正好用来对付李世民。
至于承诺？
跟死人需要讲什么承诺？
我是蛮夷。
我是突厥人。
我讲什么信义？
那都是自己骗自己的玩意儿。
等到进了城，把李世民收拾了。
这帮世家……
有一个算一个。
全都要学学黄巢，给他们来个大扫除。
想到这里，阿史那·云脸上的冷意消散了。
他站起身，大笑着走了过去。
一把搂住王元敬的肩膀。
那力气大得差点把瘦弱的王元敬拍散架。
“好！”
“好一个共治天下！”
“我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王元敬被拍得龇牙咧嘴，但听到这话，终于松了口气。
赌对了。
这蛮子终究还是想当皇帝的。
只要想当皇帝，就离不开他们这些世家。
只有他们才懂怎么治理百姓，怎么收税，怎么运作这个庞大的帝国。
“那……可汗是答应了？”
崔安也凑了过来，一脸谄媚的笑容。
“答应。”
“为什么不答应？”
阿史那·云大手一挥。
“拿纸笔来！”
“咱们现在就签个君子协定。”
“以后大唐没了，这天下就是咱们的。”
很快。
一张羊皮纸铺在了马鞍上。
纥石烈良弼拿着笔，按照阿史那·云的意思，写下了一份盟约。
内容很简单。
世家开门献城。
突厥保世家荣华富贵，永不侵犯。
阿史那·云看都没看，直接抓起笔，在上面画了个鬼画符一样的押。
然后掏出那个还沾着泾州刺史血迹的大印，哐当一声盖了上去。
“给。”
他把羊皮纸扔给王元敬。
“拿着这个。”
“这就是你们的护身符。”
王元敬捧着那张羊皮纸，手都在抖。
这是保命符啊。
有了这个，王家就算保住了。
不仅保住了，还能更进一步。
毕竟这突厥人不懂治国，以后还得靠他们。
“多谢可汗！多谢陛下！”
两人跪在地上，把头磕得邦邦响。
连称呼都改了。
“行了，滚吧。”
阿史那·云摆了摆手。
“记住时间。”
“后天子时。”
“要是到时候门不开……”
他眼中寒光一闪，杀气让两人打了个哆嗦。
“我就把你们两家的祖坟都刨了。”
“一定！一定！”
两人如蒙大赦，抱着羊皮纸，连滚带爬的钻进了芦苇荡。
看着两人消失的背影。
完颜娄室吐了一口唾沫。
“汗王，真要留着这帮软蛋？”
“这帮人能卖李世民，以后就能卖你。”
“我知道。”
阿史那·云坐回石头上，拿起一根木柴，拨弄着火堆。
火星四溅。
“所以我没打算留着他们。”
“那这张纸……”
“擦屁股都嫌硬。”
阿史那·云不屑地笑了笑。
“让他们去开门。”
“等咱们进去了。”
“你就带着人，去各家拜访一下。”
“记住。”
他抬起头，看着完颜娄室。
“男的杀光。”
“女的充军。”
“家产全部充公。”
“我要让这天下人知道。”
“卖国贼，没有好下场。”
完颜娄室愣了一下。
然后，他咧嘴大笑，神情快意。
这才是他的汗王。
这才是草原的狼主。
“遵命。”
完颜娄室重重的锤了一下胸甲。
“这活儿，我喜欢。”
河风吹过。
火焰猎猎作响。
阿史那·云看着对岸的长安城。
那座城还在沉睡。
它并不知道，它的心脏，已经烂了。
“李世民。”
阿史那·云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你的臣子卖了你。”
“你的兄弟背叛了你。”
“这大唐，气数尽了。”
他站起身，将手里的木柴扔进火里。
轰。
火焰猛的窜起一人多高，映红了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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