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永兴坊。
这里是荥阳郑氏的一处别院，位置偏僻，平日里没什么人来。
但今夜，这小院里，却挤满了大唐的顶尖权贵。
太原王氏的家主王裕，博陵崔氏的族长崔民干，范阳卢氏的卢承庆……
五姓七望，除了远在赵郡的老家主，能来的都来了。
每个人都穿着深色便服，脸上满是焦虑，坐立不安。
吱呀。
后门被推开。
两个浑身泥污，看着很狼狈的人影闪了进来。
正是王元敬和崔安。
“怎么样了？”
王裕第一个迎了上去，声音都在发颤。
屋子里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的投向他们俩。
王元敬没有说话。
他先是灌了一大口热茶，暖了暖冻僵的身子，然后才从怀里，小心翼翼的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羊皮纸。
他将羊皮纸摊开在桌上。
那潦草的签名和属于泾州刺史的血红大印，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成了。”
崔安瘫坐在椅子上，脸上露出疲惫的笑容。
“阿史那·云，答应了。”
屋子里瞬间爆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欢呼。
“好！好啊！”
“天不绝我等！”
王裕一把抢过那张羊皮纸，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又一遍。
“共治天下……”
他念着上面的字，手在发抖，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他真的答应了？”
“答应了。”
王元敬点了点头，神情恢复了往日的镇定和傲慢。
“那蛮子虽然粗鄙，却不傻，知道没有我们，就算打下长安，他也坐不稳这天下。”
“这天下，终究还是我们士人的天下。”
这话一出，屋里的人腰杆都挺直了些。
是啊。
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从北魏到北周，从隋到唐。
可他们这些世家，却始终屹立不倒。
李世民算什么？
不过是个运气好的武夫。
他以为割点肉，给点小恩小惠，就能让大家为他卖命？
做梦。
“咳。”
范阳卢氏的卢承庆咳嗽了一声，把众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既然盟约已定，那后面的事，就得办妥当。”
“后天子时，春明门。”
王元敬的眼神冷了下去。
“我们几家在春明门的守卫加起来有三百多人，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到时候，先杀掉李世民派来的那个校尉，然后点起三堆篝火为号。”
“城门一开，大事可成。”
众人纷纷点头。
“那李世民刚刚分给我们的盐铁之利……”一个旁支的子弟忍不住问道。
王裕冷笑一声。
“等新朝建立，整个天下的盐铁都是我们的。还在乎那区区三成？”
“目光短浅。”
众人脸上又露出笑容，眼里闪着贪婪的光。
他们似乎已经看到，在新朝的朝堂上，他们将占据更高的位置，攫取更大的利益。
至于长安城会死多少人，李唐宗室会是什么下场，他们不在乎。
……
太极殿。
灯火通明。
李世民站在巨大的沙盘前，一言不发。
沙盘上，长安城被插满了代表突厥大军的黑色小旗包围。
那是突厥人的大军。
“陛下，十五万府兵已经全部入城，分别驻守在各坊。”
杜如晦的声音沙哑。
“城中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共计九万余人，也已全部动员，分发了兵器。”
“世家们凑出来的六千私兵，按照您的吩咐，安排在了春明门和延兴门一带。”
李世民没有回头，目光依然落在沙盘上。
“府兵能战者，有多少？”
“不足三成。”
杜如晦艰难的开口。
“大多是刚放下锄头的农夫，连队列都站不齐。”
“至于那些百姓……”
他没说下去。
让他们守守坊市还行，真要拉上城头，一阵箭雨就能让他们崩溃。
大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现在长安城真正的防卫力量，只有那不到五万的禁军。
用五万人，去抵挡三十万凶悍的突厥精锐。
还要防着城内可能出现的变故。
怎么看，都是死局。
“玄龄。”
李世民突然开口。
“臣在。”
房玄龄上前一步。
“你带一千玄甲军，脱了盔甲，换上便装，混入春明门旁边的崇仁坊。”
李世民从沙盘上拿起一枚代表城门的小旗，在指尖捻动。
“什么都不要做，就在那里等着。”
“等到后天晚上，如果看到城门方向有异常的火光，或者听到任何厮杀声。”
他手里的木旗被捏成了两段。
“立刻夺回城门。”
“任何敢于反抗的，无论是谁的人。”
“格杀勿论。”
房玄龄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陛下，这是在防着那些世家。
“臣，遵旨。”
李世民点了点头，又看向殿门外。
“宣张公瑾。”
片刻之后。
一个穿着一身新铠甲，脸色苍白但眼神像刀子一样的将军走了进来。
正是张公瑾。
他的伤口还未痊愈，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但腰杆挺得笔直。
“臣，张公瑾，参见陛下。”
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起来吧。”
李世民走下台阶，亲自将他扶起。
“伤怎么样了？”
“谢陛下关心，死不了。”张公瑾的回答很简单。
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膀，能感觉到铠甲下那紧绷的肌肉。
“朕知道你心里有火。”
“朕也一样。”
李世民转过身，声音变得低沉。
“药师走了，几万好儿郎埋在了泾州。”
“这笔账，要用突厥人的血来还。”
他看着张公瑾，一字一句的说道。
“朕需要一把刀，一把够快，够狠，不怕死的刀。”
“朕把剩下的三千玄甲军，都交给你。”
“不用你守城，不用你听令。”
“开战之后，哪里打的最凶，你就去哪里。”
“哪里有溃兵，你就杀向哪里。”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李世民的眼中，燃起了火焰。
“杀人。”
张公瑾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复仇的念头在他脑中翻涌。
他猛的捶了一下自己的胸甲，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臣，领旨！”
“定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大帅在天之灵！”
……
渭水北岸。
夜。
最后一天的等待，让整个大营都弥漫着一股焦躁。
士兵们反复擦拭着自己的兵器，马匹不安的刨着蹄子。
中军大帐内。
阿史那·云指着一张简陋的长安城防图。
“那些蠢货，约定的地点是春明门。”
他用手指在图上画了一下。
“在城的东面。”
完颜娄室皱了皱眉。
“东面？我军主力在北岸和西岸，从东面入城，要绕一个大圈子。”
“没错。”
阿史那·云冷笑。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从那里进城。”
“这可能是个陷阱，也可能是那帮蠢货自作聪明。”
他指了指城的西侧。
“开远门。”
“这里才是我们的主攻方向。”
“后天子时，你率十万大军佯攻春明门，动静搞得越大越好。如果他们真的开门，你就带人进去，先别管李世民。”
阿史那·云的眼神变得冰冷。
“按照我们说好的，先去把那几个世家的老巢给我端了。”
“让那些想看热闹的人都看看，当叛徒的下场。”
“遵命。”完颜娄室狞笑一声。
“那真正的主攻……”
阿史那·云看向站在一旁的萨尔娜。
“萨尔娜。”
“在！”
“你带耶尼切里军，把那四门红衣大炮，给我推到开远门外五百步的地方。”
“等到东门喊杀声震天的时候，你就给我用炮，把开远门轰开。”
“我要在李世民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东边的时候，从他的背后，给他致命一击。”
萨尔娜舔了舔嘴唇，脸上泛起兴奋的神色。
“是，汗王！”
阿史那·云站起身，走出大帐。
他看着河对岸那座沉寂的巨城。
“让他们再做最后一个好梦吧。”
“明晚，这座城里，所有人的梦，都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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