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天起,咱们公社的孩子再也不用天不亮就得爬起来,顶着风雪、踩着晨露,翻坡过沟了!”
“从今往后,孩子们出了村口就进校门,刮风下雨都不怕,天寒地冻也不愁!”
.....
“在这里,我要特别祝贺咱们红卫县希望小学正式落成!祝孩子们学业有成,祝咱们公社越来越好!”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掌声。村民们把手掌拍得通红,孩子们更是使劲拍着小手,蹦着高儿地叫好。
老周讲完话时眼眶红红的,跟着孩子们和村民们一起鼓掌,待掌声平息后,老周这才让出身位举着喇叭喊道:
“下面,有请咱们红卫县希望小学江锦辞,江校长,给大家讲几句!”
掌声“哗”地一下炸了。
孩子们拍的更起劲了,村民们站在孩子们后面,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看着台阶上那个年轻人。
江锦辞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今天他难得地穿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米八几的个子往那一站,跟旁边的人比起来,就像鹤立鸡群似的。
他走到台阶正中,接过老周手里的大喇叭,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几十个孩子的脸庞。
孩子们齐齐仰起小脸,一双双眼睛亮晶晶的,藏着激动,也盛满了对台上之人的崇敬。
“孩子们,咱们这所学校,今天才算真正立起来了。这里我也不讲什么空洞的大道理,祝愿咱们公社越来越好,祝愿咱们希望小学的每一个孩子,都能在这里茁壮成长,长成你们最好的样子。”
“愿你们如春竹破土,纵使头顶压着石块瓦砾,也拼着劲向上生长,活成独属于自己的模样。”
“愿你们如雏鹰试翼,别怕天高,别怕风狂。学着抬眼丈量日月;待到他日回望,脚下早已踏遍万里河山。”
“愿你们心底常驻一轮太阳,走到哪里,光亮便带到哪里。往后无论境遇顺逆、阴晴雨雪,都能照亮自己的路,也能成为后来人的路标。”
“前人没有走完的路,将来由你们接续;前人没能做成的事,将来由你们去完成;前人不敢畅想的未来,你们尽管大胆去想。”
“记住,红卫县希望小学只是你们腾飞的起点;而你们将要长出的翅膀,能带着你们飞出公社,飞出红卫县,去往所有你们如今未曾见过的远方。”
“待他日,带着你们一身的本事、新兴的思想,把学到的、见过的、想过的,都化作这片土地上的新养料,新光景,让红卫县成为一代又一代孩子梦想起飞的地方。”
话音落,他转身,缓步走下台阶。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比刚才更猛烈的掌声。
老周重新接过大喇叭,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我宣布——红卫县希望小学,正式开学!"
"放鞭炮!"
"噼里啪啦...."
早就准备好的鞭炮被点着了,炸得满地红屑,硝烟味儿混着孩子们的笑声,在村子上空飘了好久。
那扇崭新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几十个孩子涌进教室,你争我抢地找座位,翻开新课本的窸窣声、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从门窗里一股脑儿地涌出来。
江锦辞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那一张张仰着的小脸,阳光从窗格子斜斜地照进来,照在那些还带着泥点子的手指上,也照在那些亮晶晶的眼睛里。
李家村的人后来常说,那天响的不光是鞭炮。
那声响里,有李家村的困境被炸开了,希望被点亮了,从此再没熄灭过。
许多年后,当从这个村子里走出去的人们,站在各自的实验室里、试验田里、讲台上、图纸前,总会想起开学那天漫天的红纸屑,想起那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站在台阶上说的那些话。
有人记得他说“春竹破土”,有人记得他说“丈量日月”,也有人只记得那天特别亮,亮得睁不开眼。
而那块“红卫县希望小学”的牌子,就挂在校门口,从漆色鲜亮挂到漆面斑驳,从大雪纷飞站到春草又生。
一批又一批孩子从牌下走过,进了那间教室,又从教室出来,走向了比李家村、比红卫县、比他们幼时见过的所有地方都远的远方。
开学半个月后,公社来了一封公函。
是地区武装部转来的,信封上印着鲜红的“八一”军徽。
老周亲自骑着自行车送来的,到了江锦辞家院子门口,扯着嗓子喊:“铁牛!赵铁牛!你的公函!”
赵铁牛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喊声,放下斧头走过来,接过信封,撕开。
里面是一张正式的退役通知书,盖着部队的大红印章。
上面写着:赵铁牛同志申请退役,自愿下乡支援建设,因在下乡期间表现突出,在农业水利建设中做出重大贡献,经部队党委研究决定,批准其退役申请,军籍转为退役兵,档案移交地方安置。
赵铁牛拿着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笑得像个孩子。
“退役了……”
他喃喃着,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把那张纸贴在胸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常年压在身上的东西,终于卸了下来。
江锦辞从堂屋里走出来,看了他一眼,笑着道:“后悔吗?”
赵铁牛抬起头,一脸坚定:“不后悔。去年我就说了,我要跟着你,你也答应了,你可不能反悔,我已经没地方去了!”
“你小子。”
江锦辞走过去,敲了一下赵铁牛的脑袋,然后在他旁边蹲下。
“就是因为答应你了,所以才在记者采访的时候带上你。要不然你觉得你的头儿会放你走吗?”
说到这,江锦辞的声音也放低了些:“也就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放人。给你办个真退役,既成全了你,又落个‘支持地方建设’的好名声,何乐而不为?”
赵铁牛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还是阿辞你有办法。”
他顿了顿,又道:“其实我早就想退役了。以前在部队里就这么想,后来慢慢起来了,有更进一步的可能,就想着搏一搏,再往上走一走。再后来就被派下来了,自从决定跟着你干,我就不想回去了。”
“再说我妈……”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爸牺牲后给她留下不小的心理创伤,自从我进了部队后,她天天提心吊胆的。
我在部队的时候,她每周都写信问‘什么时候回来’‘安不安全’。现在好了,真退役了,她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江锦辞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赵铁牛的父亲是烈士,他自己又是特勤人员,干的都是刀尖上舔血的活。他妈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最怕的就是收到部队的消息。
现在退役了,对他、对他妈妈,都是好事。
“那我以后……”赵铁牛抬起头,看着江锦辞。
“以后就跟着我。”江锦辞站起身,“老师你也别当了,当我的助手。试验田、跑材料、对接县里公社,这些事你负责。”
“好嘞!”赵铁牛一口答应,从门槛上蹦起来。
“那宋老头那边……”
“照常照顾。”
江锦辞认真的道:“不管你的头儿还派不派人,咱们都不能半途而废,让别人捡了便宜。信件、药品、生活用品,该送的送,别断了。以后我带你们回京城,说不定用得上他。”
“阿辞,你是说?”
“对。我估计他这个情况能平反,也就三五年的事。”
“明白。”赵铁牛点头,又嘿嘿一笑,“那我以后是不是就不用备课了?”
“不用。”
“太好了!”赵铁牛激动得直搓手:“你是不知道,教那些小屁孩拼音,比让我跑五公里越野还累!”
江锦辞闻言笑了笑:“但你以后要给我写材料,估计也轻松不了。”
赵铁牛:“……”
脸瞬间耷拉了下来。
“……别这副丧气样。多写写,习惯了就不难了。今天菜都由你来点。”
“我要连着点一个星期。”
“行行行,只要好好写、好好干,以后天天给你点。”
江锦辞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回了堂屋。
“说好了哈……”
赵铁牛冲着江锦辞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江锦辞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这会儿天色不早了,晚上记得给家里写一封信,明天去县里寄过去。最晚七七年,我带你回京城,到时候我给你买套房,把阿姨接过来一起住。”
“好!”
赵铁牛把退役通知书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然后扛起斧头,继续劈柴。
劈得比刚才更有劲了。
一身轻松。
赵铁牛不当老师了,小班的拼音认字老师就空出来了。
当天下午,江锦辞就去了公社一趟,把教师人员变动的信息提交了上去。
晚上吃完晚饭后,叫住了准备去洗碗的李秀英和王芳。
“铁牛退了,课不能没人带。”江锦辞开门见山,“我跟上面提了,以后你们两个就当正式老师。李秀英教小班拼音认字,王芳协助大花教小班数学,同时负责学校的后勤管理。”
李秀英和王芳同时愣住了。
“江大哥,我……”李秀英张了张嘴,声音都在发颤,“我小学都没毕业,能当老师?”
王芳也紧张得推了推眼镜,小声道:“是啊江大哥,我们俩……能行吗?”
“怎么不行?”江锦辞笑了,“你们跟着我学了这么久,拼音、认字、算数,哪样不会?现在别说是小学了,初中你们也有资格去教。”
“就是!”
赵铁牛在旁边帮腔:“阿辞说你们行,你们就肯定行!你们信不过自己,还信不过阿辞么?”
赵铁牛这话一出口,李秀英和王芳一改方才那副缩手缩脚的模样,瞬间就变得自信满满了起来,江大哥说我们行,那我们肯定就行!
江锦辞看着两人这副样子,语气认真的道:“你们不是不行,是以前没人给你们机会。现在机会来了,就牢牢的抓住它。明天让阿牛带你们去县里办正式教师手续,每月工资十五元,粮票照发。”
江锦辞直接拍板,不给两人拒绝的余地。
十五元工资!
李秀英和王芳对视一眼,眼睛瞬间就红了。
当天晚上,两人躲在被窝里,哭了半宿,又笑了半宿。
李秀英说:“王芳,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
王芳掐了她一把,李秀英“哎哟”一声,然后两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如果说之前的助教还会有变数的话,那明天去县里办了正式教师的手续,就不一样了。
到时候她们就是国家承认的老师了,以后她们的人生就彻彻底底的改变了。
人事调整完毕,学校正式运转起来。
李秀英教小班拼音认字,拿出了平日里管教家里弟弟妹妹的气势上课,教得公社的孩子们是又怕她、又喜欢她。
王芳当助教兼后勤,细心周到,把学校打理得井井有条。
江锦辞还是一周一节课,教古诗词、成语和解字。
虽然课少,但孩子们最盼的就是他的课。
赵铁牛成了江锦辞的专职助手,每天跟着他跑试验田、跑公社、跑县里,写材料,忙得脚不沾地,却又乐在其中。
偶尔闲下来,他就蹲在院子里削木头,或者琢磨着今天吃什么。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平静而充实。
而试验田里的大豆,也到了即将收获的时节。
九月初,大豆到了鼓粒期。
江锦辞的十亩试验田,成了整个公社最引人注目的地方。
每天都有人路过,每天都有人驻足观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普通大豆,成熟后植株也就到膝盖高,叶子发黄,豆荚稀稀拉拉的,一株上也就二十来个荚,风一吹,晃晃悠悠的,看着就没什么精神。
可江锦辞那十亩试验田呢?
植株到腰那么高,有的甚至到了胸口!茎秆粗壮得跟小拇指似的,叶子浓绿厚实,一片叠着一片,密不透风。
最吓人的是豆荚。
一串接一串,密密麻麻地挂在茎秆上,跟鞭炮似的,从根一直挂到梢。
一株上少说五六十个荚,多的甚至上百个!
豆荚鼓鼓的,剥开一看,里面四五颗豆粒,圆滚滚、金灿灿的,比普通大豆大了一圈,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路过的村民,没有不驻足的。
"我的妈呀……这大豆长得跟小树似的!"
"你看那豆荚,密得都数不过来!这一株得打多少豆子啊!"
"江校长这是种的大豆还是种的金子啊?"
"我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大豆!"
李守田也天天往试验田跑,蹲在地头看,越看越心惊。
他是地里长大的娃,什么品种的大豆没见过?可长得这么邪乎的,他是头一回见。
有一次,他忍不住掐了一个豆荚,剥开,把豆粒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又对着阳光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锦辞……这豆子,怕是要成精了。"
江锦辞听到这话,笑了:"李哥,这不是豆子成精了,这是科学。"
"科学……"李守田喃喃着,把豆粒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我带回去给你王姐看看,让她也开开眼。"
江锦辞摇了摇头,继续往地里走。
他蹲在一株大豆前,仔细观察着豆荚的饱满度,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差不多了。
再过三五天,就可以测产了。
当天下午,江锦辞就让赵铁牛去公社,给老周带话:通知县里,改良豆种,成功喜人,三天后测产,预计增收三成以上。
赵铁牛蹬着自行车一路到了公社,满头大汗地闯进老周办公室。
老周正趴在桌上写材料,一听“测产”两个字,手里的茶缸子“啪”地放在桌上,溅了一桌子水。
“测产?!”
“对,阿辞说大豆熟了,准备测产。”赵铁牛喘着气点头,又补了一句,“阿辞让我跟您说清楚,预计增收三成以上。”
“三成以上?”老周的声音都拔高了。
“对,三成以上。”
老周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越转越激动,最后把材料往抽屉里一锁,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去县里!”
“现在?”
“现在!这事不能耽搁!”
两人骑着自行车就往县城赶,到了县革委会,气都没喘匀,直接闯进了刘德胜的办公室。
刘德胜正在开会,见老周这副模样闯进来,先是一愣。
等听完来龙去脉,他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搁,扫了一圈在座的王建业、农业局长、水利局长:“会先停一停。”
他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两圈,越想越激动,猛地停下脚步:“三成以上……你们说,这数靠谱吗?”
王建业想了想:“水车的事他都能搞成,大豆……我看靠谱。”
“好!”刘德胜一拍桌子,“那就按三成以上报!”
他当即拍板:“这事不能低调。我亲自带队去,农业局、水利局、宣传组,全去!”
“刘主任,”王建业提醒,“要不要跟地区说一声?”
“说!当然要说!一会我就打电话把‘预计增收三成以上’的消息报给地区!”
地区农业局接到消息,也很重视,说会派农技站的专家来,还会带上专业的测产工具。
刘德胜又想起什么,对王建业道:“你还记得上次省报来的那个记者吗?想办法联系上他,让他也来。这种大事,省报必须报道!”
“好!”
王建业领命而去。
刘德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心跳得飞快。
水车的事,已经让他在省里挂了号。如果大豆再搞成了,三成以上的增产……
他不敢想下去了。
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除了县里、地区的人,还来了一拨“大人物”。
测产前一天,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驶进了李家村。
在这个年代,小轿车比吉普车还稀罕。
全村人都围过来看,孩子们追着车跑,大人们指指点点。
车停在江锦辞家院子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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