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气质儒雅。
可他身后那个人，气场却截然不同。
三十出头，身材微胖，面容刚毅，一双眼睛像刀子似的。
一下车就扫视了一圈，目光掠过众人的脸，然后死死盯着赵铁牛。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侧身一步，把中年人挡在了身后，右手摸向腰间，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中年人一愣，偏头低声问了句什么。
那人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极低：“他杀过人。”
场面瞬间就静了。
王建业脸上的笑僵住了，刘德胜刚迈出去的脚悬在半空，李守田整个人都懵了，愣愣的看着一脸憨厚的赵铁牛。
空气像是凝住了一样，明明是九月天，众人却都出了一身冷汗。
只有江锦辞，像是压根没觉出气氛不对。
他神色如常的对着两人身后，刚下吉普车的刘德胜笑了笑：“刘主任，不介绍一下？”
刘德胜脚刚落地，一看这阵仗，心里咯噔一下，瞪了江锦辞身后的王建业一眼。
然后快步上前，脸上堆起笑，先冲陈副部长微微躬身，侧手指向江锦辞：“陈副部长，这位就是我跟您提到的江锦辞，江同志。”
陈副部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江锦辞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
刘德胜这才转过身，对着江锦辞，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江同志，这位是京城农林部的陈副部长，这位是省农科院的周培元周研究员。两位正巧在沪市出差，得知消息便连夜赶了过来，就是为了看你的大豆。”
他顿了顿，看着那个还挡在陈副部长身前、丝毫没有放松意思的年轻人，心里暗骂一声，这人怎么这么没眼力见？
但还是耐着性子，装作迷茫的问道：“这位同志是……”
“警卫员。”那人简短地答了一句，目光依旧没有从赵铁牛身上离开。
赵铁牛被这目光盯着也不恼，只是冲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同志，别紧张，我是正经部队退役的，现在就是个乡下种地兼写材料的跑腿。”
那人没笑，陈副部长却笑了。
他伸手轻轻拨开挡在身前的警卫员，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越过赵铁牛，落在江锦辞身上，然后伸出右手：“江同志，你这个助手，不简单啊。”
江锦辞握住他的手，笑了笑，没接这话："陈副部长，周研究员，欢迎。远道而来，辛苦了。"
"不辛苦。"陈副部长摆摆手，"如果你弄出来的大豆真的能增产三成，我跑十趟都值；如果数据有水分....我们也得实事求是。"
他这话说的很直，没有多余的客套。
江锦辞松开手，侧身让开："几位舟车劳顿，先进院子里休息片刻，喝口水先。"
众人进了院子，分别落座，李秀英和王芳连忙出来泡茶。
用的是江锦辞自己炒的茶叶，开水一冲，清香扑鼻。
陈副部长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赞了一声："好茶。"
然后便放下茶缸，开门见山：
"江同志，我们这次来，主要就是看你的大豆。但在看之前，我一直有个疑问想问你，你一个下乡知青，既不是学农的，也没有实验室条件，是怎么培育出这个品种的？"
这话一出口，满院子的人都安静了，全都盯着江锦辞。
江锦辞放下茶杯，不急不缓道：“陈副部长，周研究员，这育种不一定非要在实验室里。土地就是最好的实验室，农民就是最好的助手。”
“这话怎么说？”周培元来了兴趣。
“说白了，庄稼这东西，跟人一样，有脾气。”
江锦辞笑着道：“实验室里温度、湿度、光照，样样都能控制，条件比地里好上百倍。可它就是不喜欢，你给它伺候得再周到，它也不领情，该不长还是不长。
反倒是地里，风吹日晒，看着糙，可庄稼就认这个。
农民天天跟它打交道，知道它什么时候渴了、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该晒一晒、什么时候该歇一歇。这些，仪器测不出来。”
周培元微微一怔，随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用的是系统选育法，从本地大豆品种中，选择性状优良的单株。”
“这算是第三代了。第一代在四月底已经收割，增产二成左右。
这第三代是在第二代的基础上提纯、复壮，把好的性状固定下来。再加上合理密植、配方施肥、科学灌溉，产量自然就上去了。”
周培元听到“第一代增产两成”，眼神明显变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系统选育法，可知道是一回事，做出来是另一回事。
在没有实验室、没有专业设备的条件下，仅凭一双手和一双眼睛，选育出稳定增产的品种，还成功了，而且从两成提到了三成！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陈副部长也微微颔首，端起茶缸子又喝了一口，没说话，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
周培元想了想，又问了一句：“江同志，既然第一代就增产了两成，怎么没见你们上报？”
江锦辞摇了摇头：“周研究员，这两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赶上风调雨顺的年景，普通地块、普通豆子有时候也能打出来。
单凭一季的数据就上报，万一后面稳不住，反倒闹笑话。
我们想着不如踏实点，确定第二代产量，再把第三代做出来再说。
这不，地里的植株比上一代更壮实，豆荚也更密，光是肉眼就能看出来跟普通大豆不一样。这数据稳了，也就报了上去。”
陈副部长听完，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可看江锦辞的眼神又深了几分。
搞育种的人他最清楚，急功近利的多，沉得住气的少。
这个年轻人，有本事，还稳得住，难得。
“陈副部长，周研究员，”江锦辞站起身，“趁这会天色还早，我带你们去田里看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好！”陈副部长把茶缸子一放，“走，去看看！”
一行人出了院子，往村东头的试验田走。
一路上，路过的村民见了江锦辞都热情地打招呼，见他身后跟着几个穿中山装的干部，也好奇地多看两眼。
李大刚拖着锄头从地里往家的方向走，远远见了江锦辞，大老远就喊："阿辞！这几位是？"
"京城来的领导，来看大豆的。"江锦辞道。
李大刚一听"京城来的领导"，立马把锄头往肩上一扛，腰板挺得笔直，就好像这样才不会给李家村丢份一样。
被李守田踹了一脚，这才老老实实的跟在队伍后面，到了试验田边，周培元第一个蹲了下去。
他掐了几个豆荚，剥开，把豆粒放在手心里仔细观察，又掏出放大镜看了看豆粒的表皮和胚芽。
陈副部长站在旁边，也蹲下身，仔细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豆荚，脸色越来越凝重。
普通大豆地就在旁边，植株到膝盖高，到了能收割的时候，叶子基本都发黄了，豆荚也都是稀稀拉拉的。
可江锦辞这十亩地呢？
植株到腰那么高，有的甚至到了胸口，茎秆粗壮，叶子浓绿厚实，豆荚一串接一串，跟鞭炮似的从根挂到梢。
对比太明显了。
周培元看了半天，站起身，对陈副部长低声说了几句。陈副部长听完，转头看向跟过来的刘德胜，满脸的严肃。
刘德胜也是刚从县城赶过来的，第一次见到这片豆田。
他虽说一眼就能看出这植株非比寻常，可毕竟不是搞农业的，在专业人士面前，心里还是没底的。
如今看着陈副部长那严肃的脸，愈发忐忑了起来。
毕竟今天来的这个还只是打前锋的，真正的大人物此时已经在飞机上了。
“刘主任，”陈副部长的声音很沉，“谦虚是好事，可这过分谦虚，是会误了大事的。
你之前报的是三成，你自己看看！这哪是三成？我估摸着，少说也有四成半，往高了说，五成都有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从豆田里收回来，定定地看着刘德胜：“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刘德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副部长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拨开一株大豆的叶子，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豆荚，激动的声音都在颤抖：
“咱们国家，粮食紧、油料更紧。城里人每人每月那点油票，你我都清楚。大豆能榨油，豆粕能喂牲口，这十亩地多打五成，一百亩呢？一个县推广开来呢？全国推广开来呢？”
他松开手，直起身，目光扫过这片豆田，语气忽然重了：“如果明天测产数据属实，这将是我国农业史上的一件大事。往小了说，能改变一个国家的油料供应；往大了说，能改变全球人类餐桌上的东西。”
刘德胜听得心潮澎湃，差点没当场跳起来。
农林部的副部长啊！从京城来的大领导啊！
他说这是“农业史上的大事”！他说能改变“几亿人餐桌上的东西”！
刘德胜感觉自己的腿都在抖。
（今天有事，一更！算跟大家请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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