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队长，我算是服了。我带兵带了五年，没见过纪律这么严的队伍。就冲你们刚才等命令那架势，比我们主力团的老兵还稳。”丁志强是由衷地赞叹。
陈宇接过馒头，咬了一口，面无表情地说：“不守纪律的，都死在老黑沟了。”
丁志强噎了一下，干笑了两声：“陈队长，我这人是个直肠子，有话我就直说了。你们虎啸这次算是把鬼子的肺管子给捅破了。现在整个怀安县，乃至周边的三个县城，全都在戒严。鬼子的悬赏令都贴满大街小巷了。”
“意料之中。”陈宇喝了一口粥。
“你们原来那个营地，肯定是回不去了。鬼子现在像疯狗一样到处咬人。你们这点人马，在外面飘着太危险。”丁志强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军事地图，在地上铺开。
“我们团长发话了，虎啸是抗日的英雄，必须保护起来。你们如果不嫌弃，可以在我们的根据地里挑个地方安营扎寨。给养、弹药，我们三营能分出来的，绝不含糊！”
丁志强热情地指着地图上被用红蓝铅笔标记的一片区域。
“陈兄弟，你看这儿。野狼谷。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进山的道，易守难攻。往西走十里就是我们三营的驻地，相互有个照应。鬼子要是敢来，咱们前后夹击，让他有来无回。”
陈宇把手里的空碗放在地上，目光落在地图上。
他没有看丁志强指的野狼谷，而是顺着地图上的等高线，目光一路向东，越过了八路军的根据地边界，看向了那片被画着大量黑色骷髅头和交叉双剑标志的区域——敌占区。
“太远了。”陈宇突然开口。
“远？不远啊，从这儿走大路，也就半天的路程。”丁志强以为陈宇嫌行军累。
“我说离鬼子太远了。”陈宇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冷光，“野狼谷是个养老的好地方。但虎啸，不养老。”
丁志强愣住了：“陈兄弟，你什么意思？”
蹲在不远处的赵黑虎停下了咀嚼，耳朵竖了起来。老郭也放下了手里的碗，眉头微微皱起。
陈宇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越过根据地的安全线，在地图上画着黑色标记的腹地，重重地点了一下。
“我要这儿。”
丁志强顺着陈宇的手指看去，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柳河镇？！”丁志强猛地站了起来，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陈宇，“陈队长，你开什么玩笑！柳河镇在平汉铁路线上！那是鬼子重要的物资中转站！镇子里驻扎着一个伪军大队，车站还有一个小队的鬼子重兵把守，周围全是碉堡和炮楼！那地方方圆二十里，连只苍蝇飞过去都得被扒层皮，那是绝对的敌占区腹地！”
“我知道。”陈宇语气毫无波澜。
“知道你还去？！”丁志强急了，一巴掌拍在地图上，“你们十二个人，跑去鬼子的大本营门口建营地？这不叫打仗，这叫送死！你们真以为炸了个老黑沟，自己就是金刚不坏之身了？”
火堆旁的虎啸队员们也都面面相觑。
胖子吓得手里的馒头直接掉在了地上，结结巴巴地说：“长……长官……咱们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又要往阎王爷的被窝里钻啊？”
方大个子瓮声瓮气地说：“队长，丁营长说得对。那地方四周无遮无挡的，全是平原和据点，咱们要是被围了，连个撤退的地儿都没有。”
陈宇没有理会手下的质疑，他盯着丁志强的眼睛，声音冷酷而清冽。
“丁营长，你觉得鬼子现在在哪找我们？”
丁志强一愣：“肯定是在老黑沟周围搜山，然后严密封锁各个路口，重点排查我们的根据地边缘啊。”
“这就对了。”陈宇用手指在柳河镇的位置敲了敲，“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鬼子绝不会想到，炸了他们老巢的人，不但没有往深山老林里躲，反而堂而皇之地在他们的物资枢纽旁边安了家。”
丁志强眉头紧锁：“可是那里的伪军和鬼子……”
“这正是我选那里的原因。”陈宇打断了他，“我要打仗，就需要枪，需要子弹，需要粮食，需要情报。深山老林里除了野猪，什么都没有。而柳河镇，是一座搬不空的金库。他们有火车，有仓库。缺什么，我们就去拿什么。”
陈宇站起身，拿起步枪，将刺刀卡簧“咔哒”一声推上。
“老虎，是不能养在笼子里的。必须见血，必须吃肉。”陈宇环视了一圈站起身的虎啸队员，“整理装备。十分钟后出发。目标，柳河镇。”
“是！”
十二个人，没有再问一句废话，齐刷刷地站直了身体。
丁志强呆呆地看着这支只有十二个人的队伍。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够了解这群不要命的疯子了，但现在他才发现，带头的那个年轻男人，根本不是疯子。
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战争机器。
“陈兄弟。”丁志强深吸了一口气，叫住准备离开的陈宇，“柳河镇外围有一大片芦苇荡，叫白洋淀。如果你们非要去，那里可能是唯一能落脚的地方。这是我们地下党同志摸回来的柳河镇城防图，你带上。”
丁志强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草纸，递给陈宇。
陈宇接过图纸，揣进怀里。
“谢了，丁营长。”陈宇没有敬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借你几条枪和几百发子弹。以后还你一火车皮的军火。”
说罢，陈宇转身走入初秋的冷风中。
虎啸小队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像一群即将潜入黑暗的狼，向着最危险的死亡腹地，逆行而去。
秋风掠过，半人高的枯黄野草如海浪般起伏。
离开八路军根据地后，虎啸小队昼伏夜出，像一群悄无声息的幽灵，硬生生地穿过了两道日军的封锁线，一头扎进了柳河镇外围的白洋淀地界。
这里的地形和老黑沟的崇山峻岭截然不同。一望无际的平原上，纵横交错着水洼、河汊和密不透风的芦苇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烂泥和水草发酵的腥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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