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对于正在逃亡的虎啸小队来说，无异于天降神兵。
老郭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抹了一把脸上冰冷的雨水，回头看着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的泥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队长，老天爷都在帮咱们。”老郭指着身后的来路，“这么大的雨，气味、脚印全没了。就算小鬼子牵着哮天犬来，也得在山里转向。”
陈宇拄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粗树枝，步伐依然沉稳，但脸色透着一种失血过多的苍白。他背上的衣服已经被碎石划烂，混着泥水贴在伤口上。
“别大意。继续走。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交界地带了。”陈宇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嘶哑。
队伍沉默地向前推进。
没人抱怨。经历了老黑沟那场毁天灭地的大爆炸，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这十几个人，像是褪掉了一层皮，骨头里长出了真正的獠牙。
胖子脚下一滑，庞大的身躯重重地砸在泥水里，摔了个狗啃泥。
搁在几天前，他肯定要坐在地上哀嚎半天。但现在，他只是闷哼了一声，双手撑着烂泥，硬生生地爬了起来。走在后面的猴子没伸手扶他，只是默默地帮他把背上歪掉的步枪扶正。
孙泥鳅的那只光脚已经被碎石和树枝割得鲜血淋漓，但他咬着一截枯树枝，瘸着腿死死跟上队伍的节奏。
一天一夜的急行军。
当他们终于翻过那座高耸的山脊，雨停了。
初升的太阳撕开云层，阳光洒在一片开阔的山谷里。远处隐隐能看到几缕炊烟。
“咔嚓！”
几乎在同一时间，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老郭和断后的方大个子，猛地拉动了枪栓。
“隐蔽！”陈宇低喝一声。
十二个人犹如条件反射一般，瞬间散开，各自寻找树干和岩石作为掩体，黑洞洞的枪口一致指向前方的灌木丛。
没有任何预兆，前方的灌木丛里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
紧接着，几十个穿着灰色粗布军装、头上戴着八路军军帽的士兵，端着三八大盖和中正式步枪，像从地里冒出来一样，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
“前面的弟兄，别开枪！”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包围圈后方传来。
一个穿着灰军装、腰里别着驳壳枪的汉子大步走上前来，他双手空空地举在胸前，示意没有恶意。他上下打量着这十二个像泥猴一样的叫花子，目光最终落在了居中策应的陈宇身上。
“八路军，独立团三营，我是营长丁志强。”汉子声如洪钟，“你们是哪部分的？怎么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了？”
陈宇从树后慢慢站起身，但手里的短枪并没有放下，枪口斜指着地面。
“虎啸。”陈宇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丁志强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脑海里搜索这个番号，但一无所获。
就在这时，丁志强身边的一个连长突然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眼睛时不时地瞟向赵黑虎手里的汉阳造和石头背着的那个烧焦了半截的火焰喷射器。
丁志强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瞪大眼睛，看着陈宇：“老黑沟的雷……是你们炸的？！”
陈宇没说话，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的老天爷……”丁志强倒吸了一口凉气，快步走上前，“快！把枪都放下！是自己人！”
周围的八路军战士立刻收起了枪。
“兄弟，你不知道现在外面都炸开锅了！”丁志强激动地一把抓住陈宇的胳膊，却摸到了一手粘稠的血水，他连忙松开手，“怀安城的鬼子疯了一样往老黑沟调兵！我们截获了鬼子的电报，关东军一个大佐都惊动了。老黑沟的地下仓库被掀了个底朝天，里面驻扎的一个中队，加上怀安城宪兵队的大尉佐藤，全都被埋在山里头了！”
丁志强看着眼前这十二个衣衫褴褛、疲惫不堪的汉子，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我们团长听到动静，以为是哪支主力部队在跟鬼子死磕，特意让我带一个营过来接应，准备从鬼子屁股后面捅一刀。我们在山里找了一天一夜，想着你们就算把天捅破了，估计也得全搭在里面。没想到……你们居然全须全尾地撤出来了？”
“没全死。”陈宇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大概跑出来了两百多个伪军和几十个在外围的鬼子。我们人少，没顾上补刀。”
丁志强听得眼角直抽搐。
十几个人，端了一个鬼子的秘密基地，干死了一个中队加一个宪兵队长，还在埋怨没给外围的伪军补刀？这特娘的到底是哪路神仙？
“好汉！真他娘的是群好汉！”丁志强猛地竖起大拇指，“别的先不说。看弟兄们这样子，几天没吃顿热乎的了吧？走，去我们营地！今天就算把我的战马杀了，也得给弟兄们接风洗尘！”
两个小时后。
八路军三营的临时驻地。
破旧的土地庙前，架起了一口行军大铁锅。锅里翻滚着黄澄澄的小米粥，旁边用笼屉蒸着热气腾腾的黑面馒头和几大块切得方方正正的老腊肉。
虎啸小队的十二个人围坐在篝火旁。
没有狼吞虎咽，没有抢夺。
胖子盯着那块流油的腊肉，喉结疯狂地上下滚动，口水都快滴到膝盖上了。但他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孙泥鳅那只脚已经被八路军的卫生员包扎好了，他端着一个空碗，眼巴巴地看着陈宇。
周围的几个八路军战士端着粥走过来，看到这群饿得眼睛发绿却纹丝不动的人，都愣在了原地。
陈宇靠在庙门口的石柱上，刚刚换上了一件八路军送来的干净粗布褂子，伤口也重新上了药。
他看着手下的新兵，微微点了点头。
“开饭。”
话音刚落，赵黑虎率先拿起一个黑面馒头，一口咬掉了一半，然后端起碗，把滚烫的小米粥倒进喉咙里。
“哎哎，慢点吃，锅里还有！”一个老班长笑着劝道。
丁志强端着一碗粥，走到陈宇身边蹲下，递给他两个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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