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残阳如血，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一片暗红色。
陈宇蹲在一处长满水花生的高地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
高地下面，是一条修建在两片水淀子中间的土堤。这是通往柳河镇的一条偏僻小路，平时除了打鱼的乡民，极少有人走动。土堤两侧都是深及大腿的淤泥和密密麻麻的芦苇，连个能藏身的土包都没有。
“队长，”老郭压低声音，像一条泥鳅一样从后面的水草里爬了过来，浑身上下都糊满了用来伪装的黑泥，“摸清楚了。正南方向，三里地外，有一队巡逻的过来了。顺着这条土堤，直奔咱们这儿。”
“多少人？”陈宇放下望远镜，声音平稳。
“大概三十个。打头的是七个小鬼子，牵着一条狗。后面跟着一个排的伪军。”老郭咽了口唾沫，“武器配置不差，鬼子手里有一挺歪把子，伪军那边有两把花机关（冲锋枪）。”
陈宇转过头，看了一眼趴在泥水里待命的队员们。
十二个人，对三十个全副武装的正规巡逻队。
“长官，让路吧。”赵黑虎凑过来，虽然眼里透着狠劲，但还是保持着理智，“这里离柳河镇不到十里地，枪声一响，镇子里的鬼子骑兵半个小时就能冲过来。咱们刚到地头，没必要在这儿硬碰硬。”
“让路？”陈宇冷笑了一声，“我们是来抢地盘的，不是来当缩头乌龟的。送上门的肥肉，哪有吐出去的道理？”
“可是这枪声……”方大个子有些迟疑。
“这地方四周全是芦苇荡和水面，水汽大，能吸音。只要在三分钟内解决战斗，枪声传不到镇子里去。”陈宇拔出后腰的断线钳，插在身前的泥土里，目光冷冽地扫过所有人。
“听好。这是一场伏击战。我不要求你们跟他们拼刺刀，我要的是单方面的屠杀。”
陈宇在泥地上用树枝画了一个简单的“L”型。
“土堤是直的，我们在土堤的拐角处布置交叉火力。”陈宇指着图上的几个点，“石柱子，你的机枪架在这个土包后面，射界覆盖整条土堤。记住，我要你第一轮扫射，就把那七个鬼子全部钉死在地上。一个都不准放跑。”
“明白！机枪交给我！”石柱子拍了拍怀里的机枪，眼神像狼一样凶狠。
“石头。”陈宇看向哑巴，“你带了多少颗八路军给的边区造手榴弹？”
石头竖起两根手指，然后又翻了一下，十颗。
“土堤太窄，他们一旦遭遇机枪扫射，第一反应绝对是往两侧的芦苇荡里跳。”陈宇指着土堤两侧的泥沼，“你带着猴子，把这十颗手榴弹，全部布置在土堤两侧的淤泥里，做成连环绊发雷。引线拉低一点，藏在水草里。我要他们跳进去，就变成碎肉。”
石头重重地点头，立刻拉着猴子钻进了水草丛中。
“剩下的人。”陈宇看向赵黑虎、老郭、胖子和孙泥鳅等人，“全部散开，潜伏在机枪阵地对面的芦苇里。距离土堤十米。步枪全部上膛，标尺定在五十米。”
陈宇顿了顿，语气变得森寒无比：“没有我的枪声，任何人不准乱动。哪怕鬼子的狼狗踩在你们的鼻子上，你们也得给我憋住气。谁要是提前暴露了目标，我先毙了他！”
“是！”众人低声应诺，迅速像融入水滴的海绵一样，消失在茂密的芦苇荡中。
十分钟后。
太阳完全落山，暮色笼罩了白洋淀。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狗喘气的声音，从土堤的另一头传了过来。
“妈的，这什么鬼天气，白天热得要死，晚上冷得邪乎。”一个伪军抱怨的声音顺着风飘进芦苇荡。
“闭嘴！太君在前面呢，你想挨嘴巴子吗？”另一个伪军小声呵斥。
巡逻队出现在视野中。
七个日本兵走在最前面，端着三八大盖，领头的军曹牵着一条黑色的日本狼狗。军曹的脸色很不耐烦，不停地用手驱赶着周围嗡嗡作响的硕大蚊子。
在他们身后五六米的地方，是二十多个懒散的伪军。他们把枪扛在肩膀上，有说有笑，完全没有在敌占区腹地巡逻的警觉。在他们看来，这片芦苇荡连个鬼影都没有，巡逻只是走个过场。
陈宇整个人半泡在冰冷的泥水里，只有眼睛和枪管露在水面上。头上顶着一丛水花生，连呼吸都变得极其缓慢。
近了。
五十米。
三十米。
日本兵的皮靴踩在土堤上的“吧嗒吧嗒”声清晰可闻。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狼狗停下了脚步，竖起耳朵，冲着土堤右侧的芦苇荡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呜咽声。它似乎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孙泥鳅脚上的伤口渗出的血）。
“汪！汪汪！”
狼狗猛地绷紧了牵引绳，冲着陈宇等人潜伏的方向狂吠起来。
日本军曹立刻停下脚步，一把拉开枪栓，手电筒的强光“唰”地一下扫向了芦苇荡。
“什么人？！”军曹用生硬的中国话大吼。
后面的伪军也吓了一跳，纷纷手忙脚乱地把枪从肩膀上拿下来。
手电筒的光柱在芦苇丛里来回扫射，打在陈宇的脸上。陈宇闭着眼睛，犹如一截浸泡在水里的朽木，纹丝不动。
趴在陈宇旁边不到两米远的胖子，此刻心脏跳得像擂鼓一样。一只拳头大的蛤蟆正趴在他的鼻尖上，他甚至能感觉到蛤蟆冰冷的肚皮。但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舌尖，连眼皮都不敢抖一下。
军曹用手电筒照了半天，除了随风摇晃的芦苇，什么也没看到。
“太君，估计是水耗子或者野猫，这荒郊野岭的，哪有人啊。”后面的伪军排长凑上前，谄媚地笑着，“这烂泥塘子，八路军来了也得陷进去。”
军曹冷哼了一声，狠狠地踹了那条狼狗一脚：“八嘎！乱叫什么！”
他收起手电筒，挥了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巡逻队再次迈开脚步。
十米。
五米。
七个日本兵，全部走进了陈宇划定的“L”型拐角，也就是最完美的死亡交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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