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看着贾兰眼底那层淡淡的青色,林珩玉到底有些不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认真了几分:
“你祖父盼你成才固然是好的,但你也要懂得张弛有度的道理。
我跟你说句实在话,那些真正走得远的人,没有一个是靠拼命熬坏身子熬出来的。
你如今年纪还小,骨头还没长全,若把根基累垮了,往后中了举人进士又能如何?身子垮了,什么功名都是空的。”
贾兰怔了怔,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眼底那层紧绷的神色松动了些,轻轻点了点头:
“表叔说得是,兰儿记住了。往后会注意的。”
林珩玉见他听进去了,才转了话题,语气轻松起来:
“行了,先说正经事。来,我给你带了贺礼,你瞧瞧可还喜欢。”
他起身从带来的锦盒里取出那方端砚和那套湖笔,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端砚是上好的老坑石料,通体青紫,触手生凉,砚面上隐约可见几道天然的石纹如同云水缭绕。
贾兰伸手轻轻抚摸那方端砚,指尖触到冰凉细腻的石面时,眼睛里终于亮起了少年人该有的光彩。
他爱不释手地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才抬头道:“表叔,这太贵重了……”
“收着。”
林珩玉不容他推辞,“你如今中了秀才,往后要写的文章、要做的策论只会越来越多,好的笔墨砚台是正经用处。况且——”
他故意放慢了语气,带了点长辈逗小辈的戏谑,
“若是觉得贵重,往后多写几篇好文章出来,便对得起这方砚台了。”
贾兰被他逗得绷不住笑了,点头应下来,小心翼翼地捧着端砚和湖笔,起身走到旁边书架前,专门腾出最上面一层格子来放好。
他转身回来坐下时,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去,但很快又想起了什么,神色之间多了几分犹豫和郑重。
林珩玉何等眼尖,一眼便看出他欲言又止,便放下了茶盏,正色道:
“怎么?还有旁的事要同我说?你只管讲。”
贾兰垂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膝上轻轻捻了两下,仿佛在心里掂量着该怎么说出口。
半晌他终于抬起头来,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表叔,还有一事……我可能要换书院了。祖父为我打听了一圈,说城南的明道书院有位姓孙的先生学问极好,打算让我过了秋便转过去。”
林珩玉闻言并不意外,面上反而露出了然的神色,微微颔首道:
“今日我来,也正是为了这事。明道书院那位孙先生确实有些学问,教普通的秀才举子绰绰有余,但以你如今的才学底子,那个书院却未必是最适合你的去处。”
贾兰一愣,下意识追问:“二叔的意思是……”
林珩玉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
“我前些日子已经托父亲写了荐书,将你引荐给了姑苏的麓山书院。
院长姓赵,是家父多年故交,也是当年同科的进士,辞官后一心办学,麓山书院这些年在江南一带名声极盛。
他看了你的文章之后很感兴趣,说只要你肯去,便收你入院,食宿束脩一概从优。”
“麓山书院?”
贾兰猛地睁大了眼睛,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二叔说的可是……可是那个出过当朝首辅徐阁老的麓山书院?”
林珩玉含笑点头:
“正是。徐阁老少时贫寒,就是在麓山书院读了五年书,后来连中三元,一路做到首辅。
书院里至今还留着当年他读书时用的桌案。
赵院长此人治学极严,门下弟子每年乡试都有上榜的,你去那比这强。”
贾兰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些,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袍。
他当然知道麓山书院意味着什么——江南第一书院,天下读书人趋之若鹜的地方。
多少世家子弟挤破了脑袋想进去,却因为名额有限、门槛极高而被拒之门外。
他做梦也没想过,自己一个败落国公府里出来的旁支子孙,竟然能得到麓山书院院长的亲口允诺。
“表叔……”
贾兰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份恩情太大了……兰儿何德何能……”
林珩玉摆了摆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
“你先别急着说恩情不恩情的事。
我要跟你说明白,姑苏离京城千里之遥,你去了之后一年半载都未必能回来一趟。
你母亲舍不舍得放你走,你父亲舍不舍得让你一个人远行,这些都是实实在在要考虑的。
荐书我可以替你写,路费我也可以替你出,但去不去,最终还要你自己拿主意。”
贾兰几乎没有犹豫,斩钉截铁地应道:“我去。”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又稳又亮,眼睛里的光芒比方才看到端砚时还要炽热几分:
“表叔,麓山书院是什么地方,兰儿心里清楚。
当年读《徐阁老集》的时候就向往过那儿的学风和师承,只是从前想都不敢想自己能有这样的机缘。
如今表叔把路铺到我脚底下了,我若因为怕离家远、怕吃苦就不去,那我贾兰还算什么读书人?
将来还有什么脸面提‘科举’两个字?”
林珩玉看着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眼底不由的露出欣赏之色。
他没有立刻应声,而是安静地看了贾兰片刻,仿佛在确认这个少年说的话是否真心实意。
从贾兰绷紧的下颌线条和攥紧的拳头上,他看到了一种绝非一时冲动的决心。
“好。”
林珩玉终于点头,声音里带了笑意,
“既然你定了主意,那我便替你张罗起来。
赵院长那边我再去信确认入学事宜,你这边也跟家里说清楚。
麓山书院每年秋闱之前都有一次入院考核,算算日子,你九月前启程便来得及。”
贾兰连忙点头应下,又站起身来要再行礼道谢,被林珩玉一把按回了椅子上。
“行了行了,我今日是来贺你的,不是来受你磕头的。”
林珩玉笑着摇头,“你只要记住一句话——我能为你做这些,是因为你本身就有这份本事。若你是个庸碌之辈,就算我把荐书写得天花乱坠,赵院长也不会收你。所以你不必觉得欠了我什么,你是靠自己的文章博来的前程。”
他顿了顿,神色又认真了几分,放轻了声音道:
“况且当年你母亲带着你守寡度日,那般艰难的境况你都熬过来了,如今不过是出趟远门求学,又算得了什么?你只管往前闯,后头有我们这些长辈替你兜着底。”
贾兰的眼眶又红了,这回却死死忍住没让眼泪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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