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力点了点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兰儿明白。”
林珩玉见他情绪翻涌，便故意岔开话题，指着窗外竹丛道：
“方才我瞧见廊下那几丛竹子长得极好，是你种的吗？”
贾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深吸了一口气平复情绪，才答道：
“是母亲去年春天移栽的。她说竹子清瘦却挺拔，看着便让人生出几分骨气来，便叫人从城外挖了几丛回来种下。今年雨水足，倒是越发茂盛了。”
林珩玉点点头：“你母亲是个有见识的人。你往后去了姑苏，也能常写信回来，把见闻心得跟她说说，她心里便踏实了。”
他端起茶盏喝了最后一口，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
“行了，我今日话也说得差不多了。你祖父那边你回头自个儿跟他说，若是他舍不得你远行，你便告诉他麓山书院的好处。实在不行，我改日再登门跟他细说。”
贾兰跟着站起来，认真应道：
“表叔放心，父亲那边我会好好说的。父亲虽然盼我留在身边，但他更盼我有出息。他若知道是麓山书院的赵院长收我，定会支持我去。”
林珩玉拍了拍他的肩膀，往门外走了两步，又停下脚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还有一件事。一个人出门在外，不比在家里。衣裳鞋袜、笔墨纸砚，样样都要自己留心。我叫人给你备些银两和常用的药材，回头送到你手上。旁的都不重要，身子一定要顾好。”
贾兰没有推辞，只是深深点了点头，声音低而郑重：
“兰儿记住了。表叔待我的好，兰儿一辈子都不会忘。”
林珩玉摆摆手没再说什么，撩起帘子走出了厅堂。
贾兰送到门口，看着林珩玉挺拔的背影沿着游廊渐渐远去，在午后疏淡的阳光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在门框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影子完全消失在拐角处，才慢慢收回目光。
转身回厅里时，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方端砚上，青紫色的石面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色泽。
他走过去轻轻抚了抚砚台的边缘，指尖触到的冰凉触感让他一颗躁动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二叔说得对，路已经铺到了脚下，剩下的，便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然而他刚坐下准备将端砚再仔细端详一番，方才林珩玉那句“去不去你自己拿主意”在耳边回响，让贾兰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来。
那件事他已经犹豫了好几回要不要说出来，如今话赶话地到了这个份上，似乎再瞒着反倒显得不够坦诚了。
他手里摩挲着砚台，眉头微微蹙起来，面上的喜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
林珩玉原本已经走到游廊尽头，恰好这时一阵风过，吹得廊下的竹叶沙沙作响，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折返回来。
“兰哥儿。”
林珩玉隔着窗子唤了一声，见贾兰抬起头，便站在窗外道，
“对了，方才忘了问——你若要远行，你宝玉叔叔那边可有什么话说？他如今虽在庙里，但好歹也是二房的长辈，你离家求学这等大事，按理也该知会他一声。”
他本是顺口一问，毕竟宝玉出家是当年阖府皆知的大事，如今贾兰要远行，贾政必定会派人给宝玉递个信。
可他说完这句话，却看见贾兰的脸色骤然僵住了。
少年手中的端砚顿在半空，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底那一瞬间掠过的情绪复杂难辨——
有犹豫、有难堪、还有一丝林珩玉从未在贾兰脸上见过的恼怒。
“表叔……”
贾兰放下砚台站起身走到窗前，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几乎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艰难，
“有件事……兰儿方才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跟表叔说。”
林珩玉微微眯了眯眼，隔着窗子看着少年紧蹙的眉头和攥紧的拳头，心里便觉出不寻常来。
他没有催促，只是将双手拢在袖中，声音放得平缓温和：“哦？有事你直说便是。”
贾兰张了张嘴，又闭上，仿佛在心里反复掂量着措辞。
过了许久终是下定决心，压低了声音开口：“表叔……小叔他……可能要还俗了。”
林珩玉面上的从容笑意瞬间僵住。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反问了一句：“此事可当真？”
贾兰不敢看他的眼睛，垂着头盯着窗台上那盆兰草的叶子，声音越说越小：
“当真，母亲同我说说小叔来了几回信说他在庙里待不下去了，祖父想了许久就去跟庙里的主持提了要小叔还俗一事，主持许了。
这几日祖父经常私下去小叔，没多久他便跟我母亲说了这事，如今等办妥了还俗的手续就回府。”
林珩玉的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贾兰，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般的锐利，但那锐利并非对着贾兰，而是对着贾兰话里那个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比方才低沉了许多：“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
贾兰终于抬起头，对上林珩玉的目光，眼里带着遮掩不住的愧色，
“这件事情我也是前几日才知道。祖父之前一直瞒着我，说怕影响我备考科举，让母亲不要跟我提。
直到放榜之后，母亲才悄悄跟我说了。”
林珩玉站在窗外，午后的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微微绷紧的下颌透露出他此刻的心绪。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笑了，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温度：
“在庙里待不下去了……当初削发的时候不是说得斩断红尘、四大皆空么？这才几年？三年不到吧？就待不下去了？”
贾兰咬着唇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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