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过后，林府上下收拾宴席余韵，拆洗杯盘、清点贺礼、遣散临时借调的仆从，足足忙了三日才算彻底归置妥当。
黛玉带着陆承安和小陆云深又在林府小住了五六日，每日陪着林如海在书房里闲话古今，或是同纪明岚一道领着几个孩子在花园里扑蝶逗雀，日子过得舒惬安然。
直到陆承安收到衙门的公函催他回去议事，夫妻二人才依依不舍地向林如海辞别，带着满车林府备下的吃食玩物回了自家宅院。
林珩玉送走了妹妹妹夫，又恢复了每日上朝、入阁、归家的寻常日子。
这日他刚从内阁回来，换了常服坐在书房里翻看这几日积压的公文，老管家林忠便捧着一封信函叩门进来。
“大爷，方才门房上收到一封帖子，是从贾家二房那边递来的。”
林忠将信函双手奉上，又补了一句，“送信的是二老爷身边的长随，说是有要事相告，特意嘱咐务必尽快送到大爷手中。”
林珩玉接过来打开，信纸上是贾政端正工整的字迹，寥寥数语却透着掩不住的喜气：兰儿今岁参加院试，已取中秀才，名列前茅。
特此报喜，兼谢外甥昔日指点之恩。
拙荆已备薄酒，盼贤侄得闲过府一叙。
林珩玉看完信，唇角不自觉浮起笑意。
他将信纸折好放在桌上，对林忠道：
“去库房里将我前些日子备下的那方端砚取出来，还有那套湖笔，一并仔细包好，明日随我去贾家走一趟。”
林忠应了声“是”，又问：
“大爷，可要备些别的？那边的大奶奶和两个姑娘，要不要也带些礼过去？”
林珩玉沉吟片刻，摇头道：
“不必大张旗鼓，我此番过去主要是为贺兰哥儿挂榜，动静太大反倒让那边不便。只带贺礼便够了。”
第二日一早，林珩玉换了身月白云纹锦袍，外面罩了件青灰色的薄氅，整个人看着清隽端正又不显张扬。
他命人将包好的端砚和湖笔捧上马车，又特意多带了两盒新制的桂花糕，这才动身往荣国府去。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停在贾府侧门前。
守门的小厮认得林家的车驾，连忙上前请安，一面派人飞奔进去通传。
不多时贾政便亲自迎了出来，老远就拱着手笑道：“珩玉来了！快请快请！。”
林珩玉下车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失从容：“二舅舅客气了。兰哥儿中了秀才这等大喜事，外甥自然要登门道贺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随贾政往里走，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如今二房的住处。
贾政引着他穿过垂花门，绕过抄手游廊，进了二房如今居住的院子。
这院子比从前荣国府正院的规制小了许多，但收拾得干净齐整，廊下种着几丛修竹，窗台上摆着两盆兰草，倒也有几分清雅气象。
“兰儿正在后头读书，老夫已经叫人去唤他了。”
贾政将林珩玉让进厅里坐下，亲自捧了茶递过来，面上带着欣慰的笑意，
“说起来，兰儿这回能考中秀才，还多亏了你当初那番指点。
我从前只晓得让他死读书，是你点拨了他策论的关窍。
他这一年多来文章进益不少，连院试的考官都夸他笔力老练，不像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林珩玉接过茶盏，浅抿了一口，摇头笑道：
“二舅舅太过抬举我了。兰哥儿天资聪颖，本就是读书的好材料，我不过是给他指了个方向，真正下苦功夫的还是他自己。他若有心懈怠，我说破天去也无用。”
贾政叹了口气，神色间既有欣慰又带着几分感慨：
“你说得也是。这孩子……到底是争气的。他母亲这些年不容易，如今总算能稍稍松口气了。”
他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面色微微黯了一瞬，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来，
“罢了，不说这些。你先坐，我去前头看看账房上的事，你跟兰儿慢慢说说话。他最近读了几篇新文章，正愁没人切磋，你来得正好。”
林珩玉明白贾政是故意留出空间让他和贾兰单独说话，便起身送了贾政两步，口中道：
“二舅舅尽管去忙，晚辈跟兰哥儿说说话就走。”
贾政摆了摆手，撩起帘子出去了。
厅里只剩下林珩玉一人，他端着茶盏慢慢喝着，打量着墙上挂的一幅山水画，笔法稚嫩却透着灵气，落款处写着“兰”字，想来是贾兰的手笔。
他正看得入神，门帘轻轻一响，一个身量已经抽条拔高的少年走了进来。
贾兰比两年前长高了不少，原本还有些圆润的脸颊褪去了婴儿肥，下颌线条渐渐显出清隽的轮廓。
他穿着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素色腰带，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头发规规矩矩地用木簪束着，整个人透着股沉静内敛的书卷气。
只是那双眼睛依然亮亮的，像两丸水银，映着窗外的天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精气神。
“兰哥儿。”
林珩玉放下茶盏，朝他招了招手，笑着打量了他一番，
“长高了，也清瘦了些。怎么，读书用功用得过狠了？饭可好好吃了？”
贾兰上前两步，对着林珩玉端端正正地躬身长揖，一揖到底，腰弯得极低，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他抬起头时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却稳稳的：
“表叔，兰儿给您请安。多谢表叔两年前的策论指点，又替兰儿张罗了那许多关系人脉。若非二叔当初为兰儿铺了路，兰儿今年这一场院试决计没有这般顺遂。”
林珩玉伸手扶了他一把，让他坐到自己旁边的椅子上，语气温和：
“都说了不用这般客气。你既唤我一声表叔，我为你费些心思也是应当的。况且你争气，文章写得好，考官大人又不是瞎子，自然看得见你的本事。”
贾兰坐下来，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认真道：
“表叔不知道，那几篇策论您给我改了之后，我一直留着反复揣摩，隔一段时间就拿出来重新读一遍，每次都有新的体会。
这回院试的题目是《君子务本》，我便是用了您教我的那道‘以本立而道生’的破题法子，写了整整七页纸，自己都觉得比从前通透了许多。”
林珩玉听他这般说，眼中笑意更深了些，点头道：
“你能自己琢磨出长进，比旁人教你一百句都强。读书最怕的就是依样画葫芦，你如今会举一反三了，往后只会越来越顺。”
他顿了顿，又放轻了声音问，
“不过你方才说清瘦了些，我瞧着眉眼间也确实带着几分倦意。
可是最近熬得太晚了？中了秀才固然是好事，但身子是读书的本钱，你若把眼睛熬坏了、把精神熬垮了，日后反倒得不偿失。”
贾兰抿了抿唇，老实答道：
“是熬了几个通宵。院试放榜之后我心里高兴，又怕自己得意忘形懈怠了功课，便加倍用功想补上之前备考时落下的书。祖父说……祖父说如今二房就指望着我了，我不敢松懈。”
林珩玉听他提到“祖父”，便知道他说的是贾政。
他对贾政的心思自然明白——荣国府败落之后，贾政将全部希望都压在了这个孙儿身上，难免时时耳提面命，督促得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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