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然听得出林珩玉话里的冷意，甚至那股冷意里还压着一层他从未在这位表叔身上见过的东西——
他一时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让他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
林珩玉眯着眼望向远处被风吹动的竹影，声音不高不低，却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
“三妹妹和四妹妹为了这个家熬了这几年，硬生生把婚事都耽搁了，一个二十出头的老姑娘连提亲的人都不敢见，一个如花似玉的年纪就这么耗在府里。
你们二房就指着她们两个人撑着门面、打理庶务、替你母亲分忧。
你小叔倒是好——出事的时候躲得远远的，两眼一闭出了家，什么责任都不用担。
如今眼见着贾家慢慢好起来了，他便觉得是时候回来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沉，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贾兰被他说得面红耳赤，虽然他知道林珩玉骂的是宝玉，可他作为二房的子孙，听着这些话一句句砸下来，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烧。
他攥紧了窗台的边缘，指节都泛了白，低声道：
“表叔说的……兰儿心里也都明白。小叔向来都是如此，何曾考虑过旁人。
只是小叔到底是贾家的子孙，如今府里又只与我与琏二叔跟琦哥，大祖父那边也是点了头的，只是如此一来就有些对不知道两位姑姑。”
林珩玉听出贾兰话里的委屈与不忿，那股被激起来的火气反倒慢慢平复了些。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视着窗内的少年，声音放缓了几分：
“方才是我一时激愤，话说重了些。
你不必往自己身上揽，此事从头到尾跟你没有半分干系。
你是你，他是他，你争气是你自己的本事，他荒唐是他的选择。”
贾兰眼眶还是红的，却用力点了点头：“表叔放心，兰儿分得清。只是……只是兰儿想到三姐姐和四姐姐听说这事之后的样子，心里便堵得慌。
四姐姐姐姐那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没出来，三姐姐倒是没哭，可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还硬撑着起来给母亲请安，笑着说‘无事、无事’……”
少年说到这里声音终于哑了，他别过头去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再转回来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只是鼻尖还泛着红：
“兰儿说这些并非要表叔为她们做主，只是这事觉得不该瞒着二叔。”
林珩玉看着贾兰强撑镇定的样子，伸出手在少年肩上轻轻拍了拍，声音温和下来：
“我知道了。此事你暂且不必多管，你祖父他们自有他的考量。
你只管把心思放在读书上，麓山书院的事也照常准备着。旁的……都不是你该操心的。”
贾兰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珩玉收回手，面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润从容，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怒意从未出现过。
他对着贾兰微微颔首道：“我先回去了。你祖父那边，我改日再寻机会跟他说麓山书院的事。至于你小叔还俗一事……”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种极淡的冷意，
“既然是大舅舅跟二舅舅的决定，我这个外人原也不便多嘴。
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将来你走得越高越远，越要记得什么人该亲近、什么人该疏远。”
贾兰怔了一瞬，随即重重地点了头，声音低沉却笃定：“兰儿记下了。”
林珩玉没有再多说，转身沿着游廊走了出去。
他走后贾兰在窗前站了很久，目光落在林珩玉消失的游廊尽头，心头翻涌着千头万绪——
有表叔为他铺就的前程带来的振奋，有宝玉还俗带来的郁结，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他胸口。
果然如贾兰所言，宝玉没多久便还俗归家了。
还俗那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雨却始终落不下来。
到了贾府一个穿着灰扑扑僧袍、剃得精光的脑袋探了进来，又缩回去，半晌才整个人跨过门槛。
三年庙里的清苦日子并没让他清减多少，反倒因为常年吃素加上水土不服，面色蜡黄中带着浮肿，原本圆润的下巴瘦得尖了，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看着像是被抽去了精气神似的蔫着。
那双曾经最惹人注目的含情目如今黯淡无光，眼珠浑浊，连看人时都带着一种怯怯的闪躲。
他进门之后在院中站了半晌，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正院廊下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干柴，两只芦花鸡在墙根下刨食。
这里的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荣国府截然不同，没有雕梁画栋，没有绫罗绸缎，没有成群结队的丫鬟婆子簇拥着唤他宝二爷。
眼前这个狭小逼仄、透着烟火粗粝气的院子，让他一时间恍惚得不知身在何处。
宝玉在外头庙里还俗的消息早几日就传到了府里，众人心里有数，面上却都不怎么提。
探春那日听了只是低头继续做手里的针线，半天才说了句“回来就回来吧，总不能叫他死在外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
惜春没说话，只是把手里刚叠好的一摞衣裳又打开重新叠了一遍，叠完了发现叠反了，又默默拆开重来。
李纨倒是让人把东厢那间空屋子收拾了出来，铺了床褥摆了桌椅，只是左右看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最后才想起来——
宝玉从前屋里的陈设样样精细，可如今二房日子紧巴，能凑出一套半旧的樟木桌椅已是尽了力了。
宝玉在院中站了一会儿，不见有人出来迎他，也不见有人像从前那样围上来嘘寒问暖。
他心里空落落的，正犹豫着是往东厢去还是去正屋给贾政请安，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是王熙凤。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发绾得一丝不乱，手里捏着一把瓜子边走边磕，步子还是从前那般风风火火的。
她走到宝玉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嘴角微微一撇，没急着说话，先“噗”地吐了一片瓜子壳在地上。
宝玉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缩了缩脖子，低声唤了句：“凤姐姐……”
王熙凤把那半把瓜子往袖子里一拢，双手抱臂，歪着头笑道：
“哟，还认得我是你凤姐姐呢？我还当宝二爷这三年在庙里念经吃斋，把红尘里的人全忘干净了。”
她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院子里那两只芦花鸡都被她语气里的尖利劲儿惊得扑棱了两下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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