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他在庙里待了三年，里头就一个老师傅带着两个小沙弥，平日里除了念经就是种菜砍柴，连说话都少，嘴皮子早就钝了。
此刻被王熙凤这么一堵，吭哧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凤姐姐说笑了……我、我哪能忘了家里人……”
“这话倒是说得比唱得好听。”
王熙凤往前走了两步，用手里的瓜子壳点了点他的胸口，语气不紧不慢却句句扎人，
“忘不了家里人？那你当初削了头发拍拍屁股走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家里人？
你祖母哭得眼睛都快瞎了，探春和惜春两个姑娘家硬生生把二房上下里外全扛起来，你倒好——一走了之，倒落得个干净。
如今瞧着兰哥儿中了秀才、瞧着咱们日子好过些了，你又跑回来了。
宝兄弟，我说话难听你别见怪——你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些。”
宝玉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转青，嘴唇哆嗦着，想辩两句却发现自己竟然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他从前最会说话，跟姐妹们谈诗论画时妙语连珠、口若悬河，可那些本事在清冷的庙里早被磨得渣都不剩了。
此刻面对王熙凤一番连珠炮似的敲打，他只觉得两颊火辣辣地烧，耳朵里嗡嗡作响，膝盖都有些发软。
王熙凤见他那副又窘又愧、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的模样，心里那股火气消了些，又觉得有些可怜。
她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没松口：
“行了，我也懒得跟你多说。你既然回来了，就安分守己过日子。别指望如今还能像从前那样有人供着你捧着你了。你父亲还在屋里等你，去请个安吧。”
宝玉如蒙大赦，连忙低着头从王熙凤身边溜了过去，几乎是脚底抹油般地往正厅方向跑。
王熙凤站在原地看着他那狼狈逃窜的背影，摇了摇头，又掏出一把瓜子来磕，嘴里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模样，也不知道在庙里修的什么行。”
宝玉进正屋给贾政磕了头，贾政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儿子，既没有像从前那样动辄训斥，也没有表现出多少欣慰。
父子俩对坐了半晌，一个端着茶盏默默喝茶，一个垂着头不敢抬起，最后贾政只说了一句“既然回来了，就安生住下，别再折腾了”，便挥手让他下去。
宝玉如获大赦般退了出来，回到东厢那间收拾好的屋子里，关上门靠着门板坐了许久，才慢慢抬眼打量这间朴素得近乎寒酸的屋子，目光里满是茫然。
没过几日，王熙凤便寻了空给黛玉写信。
她是个爽利性子，心里有话憋不住，宝玉还俗那天的情形一桩桩一件件都写了进去，连自己怎么呛他的话都一字不落地如实记下。
信末她写道：我也知道这话说重了些，可实在忍不住。
你是没看见他那个样子，灰头土脸地缩着脖子站在院子里，倒像是我欺负了他似的。
可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他但凡心里还有半分替这个家着想，也不至于做出这等事来。
罢了罢了，不说他了，横竖是二房自家的事。
你那边如何？深哥儿可还闹你闹得厉害？
还有，他还求我邀你过来一叙，当初就被我拒了。
……
信送到黛玉手中时，她正和陆承安在书房里对坐着闲话。
陆承安刚下值回来换了常服，手里端着盏茶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见外头丫鬟送了信来，便睁眼看过去。
黛玉展开信纸细读，唇角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最后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陆承安见她神色不对，便凑过来跟着看了一眼，只扫了几行便明白了原委，忍不住嗤了一声。
“宝兄弟这是修得什么行？”
陆承安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在庙里待了三年，我还当他能悟出些道理来。
结果倒好，一还俗头一件事就是求凤姐儿请你过去叙旧——他这是叙的哪门子旧？
你们俩从前有什么旧好叙的？
你都嫁给我好几年了，云深都会跑了，他还存着这般心思，当真是顽固不化。”
黛玉捏着信纸没接话，陆承安见她默然，心里那根弦反倒更紧了些，声音不由得沉了几分：
“夫人你实话跟我说，他从前是不是对你……我早就觉得那人看你的眼神不对劲，当初在荣国府住着的时候，我就觉着他待你与待旁人不同。
如今他都出家一回了，怎么回来还是这般德行？
难不成他真觉得全天下的人都该绕着他一个人转？”
黛玉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嗔意，却并不凌厉：“你瞎说什么。”
陆承安却不依不饶，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两步，皱着眉道：
“我怎么就瞎说了？你想想，你二舅舅也是糊涂，庙里日子清苦，他若心疼儿子，送些银钱吃食过去便是，何必把人接回来？
如今二房什么光景你我又不是不知道，探春和惜春两个姑娘家撑着一个家已经够难的了，再加一个不顶事还爱惹事的宝玉进去，岂不是平添累赘？
他若安分守己倒也罢了，就怕他那性子改不了，回头又结交些不三不四的人，得罪了这个惹了那个，到头来还不是拖累贾家？
琏二哥和兰哥儿好不容易才把局面稳住些，哪里经得起他折腾？”
他话越说越直，语气也越来越重，黛玉的眉头便越蹙越紧。
她将信纸折好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陆承安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认真的意味：
“你方才那些话，有几分的理，我承认。
可你说我二舅舅糊涂、说宝玉拖累贾家——这话我可不能全依着你。
我二舅舅心里何尝不清楚宝玉的性子？
可他到底是做父亲的，儿子在庙里受苦，他做父亲的心疼，想把儿子接回来，这也是人之常情。
你设身处地替他想一想，换了是你，云深若是在外头受苦，你接不接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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