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见他那副模样，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他静静看了宝玉片刻，也没再追问，只转身对着贾兰细细叮嘱起远行的事宜——
路上要当心风寒、船上要备好常备药、到了姑苏要及时往家里来信、见了赵院长要恭谨有礼、跟同窗相处要谦和切勿恃才傲物等等……
絮絮说了小半个时辰，贾兰一一应下。
交代完毕，贾政才起身拍了拍贾兰的肩膀，看也没看宝玉一眼便走了出去。
宝玉在屋里站了片刻，觉得脸上挂不住，闷着头也退了出来，一路快步回了东厢，关上门之后再没动静。
贾赦看着两个人都走了，才重新看向贾兰，朝他招了招手让贾兰走近些。
“兰哥儿，你过来。”
贾赦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贾兰坐下，神色比方才对着宝玉时柔和了许多，却又带着几分郑重，
“有一件事，你父亲方才没提，我琢磨着还是该跟你说一说。”
贾兰依言坐下，认真看着祖父：“大祖父请讲。”
贾赦靠回椅背，目光望向窗外的天色，慢慢道：
“你此番去姑苏，我倒是有个事情想托付给你。
咱们贾家的老家在金陵，虽然国公府的宅子和田产大部分都被抄了，可当年你太祖母手里留了一部分祭田和几处小产业，不在抄没的名册里头，这些年一直由金陵那边的老家人管着。
数额不算大，但好歹是祖辈留下来的根基，一年也能收些租子补贴这边的用度。
从前府里事多、人手不够，一直没顾得上亲自去盘查。
如今你既然去了姑苏，跟金陵隔得不远，得空的时候便跑一趟，替我去看看那些祭田和产业如今是什么情形。
管着的人可还忠厚？租子收得可还公道？
田地有没有被人侵占蚕食？你若能写封信回来告诉我，我心里便踏实了。”
贾兰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点头郑重道：
“孙儿记下了。等书院那边安顿下来，孙儿便寻个时机去金陵一趟，替大祖父把这事办了。”
贾赦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眼底露出几分欣慰的笑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孩子。你如今中了秀才，又得了这么好的机缘去麓山书院读书，将来前程定然比你父亲强得多。
你只管好好读你的书，这些杂事抽空办了便是，不必太过费心。
若是金陵那边有什么棘手的事，也别硬扛着，写信回来，我来想法子。”
贾兰重重应了一声，心里暗暗将这件事记在了最要紧的位置。
贾赦见他应下了便不再多说，挥了挥手让他下去准备行装，贾兰起身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临行那日天朗气清，运河边上杨柳依依，碧波荡漾的河面上停着几艘客船，船工们正忙着搬运行李货物。
贾兰带着一个书童早早到了码头，正在岸边踮脚张望自家的船到了没有，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兰哥哥！”
他回过头，便见纪景铄像一阵小旋风似的从远处跑了过来，身后跟着一溜烟的林晏宸和林星苒，星苒步子小，跑得摇摇晃晃的，口中也奶声奶气地跟着喊：
“兰哥哥！兰哥哥！”
纪明岚提着裙摆跟在后面追，嘴里喊着“慢些跑别摔了”，黛玉则抱着小陆云深走在最后头，笑盈盈地看着几个孩子闹腾。
贾兰愣住了，赶紧上前几步朝林如海和黛玉行礼：
“姑祖父、表婶、表姑，你们怎么也在这？”
他又看了看林如海身后跟着的几口箱子，“这是……要出远门？”
林如海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直裰，手中拄着一根竹杖，精神矍铄，笑容和煦，慢悠悠开口道：
“嗯，我们打算回姑苏住一段时日。知道你也今日走，便特意早些过来等在码头，想着等你道让你路上有个伴，这几个孩子闹腾，让他们同你说话解闷也是好的。”
贾兰又是一怔，连忙道：“姑祖父也要去姑苏？那太好了，只是孙儿已经订好了船——”
他的话还没说完，林晏宸和纪景铄已经一人一边拽住了他的衣袖，连拖带拉地往林如海那艘更大更气派的船上拽。
林晏宸仰着脸笑道：“兰大哥，坐我们的船！我们的船大，还有好吃的点心！妹妹带了好多蜜饯呢！”
纪景铄在旁边使劲点头附和，两个小孩儿力气不小，贾兰被他们拽得踉跄了两步随他们登船，书童在后头看看自家少爷又看看林家的阵仗，果断选择跟着上了林家的船。
上了船安顿下来，贾兰才得了空隙开口问林如海：
“姑祖父此番去姑苏，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林如海靠在船舱里的软榻上，手里端着杯热茶，慢悠悠地道：
“无事，就是在京城待得腻了，正好这几个孩子闹着要出门玩，你表姑也说闷得慌，便想着趁天气好出去走走。
姑苏那边的宅子空了好些年，也该去看看收拾收拾，说不准日后想去住些日子也方便。”
黛玉坐在一旁给陆云深剥橘子，闻言抬头笑道：
“兰哥别听我父亲胡说，其实是他自个念叨了好几回说想去江南看看，正好我知道兰哥儿你这几日要去麓山书院，景铄和晏宸又天天嚷着要坐大船，我便跟承安商量了，他也说让我带孩子们出来散散心。
横竖他这几日就要去南州办差，没三个月回不来，我在家也是闲着，不如一道凑个热闹。”
贾兰“啊”了一声，忙问道：“表姑父知道您带着孩子们跑这么远？”
黛玉把剥好的橘子瓣塞到陆云深嘴里，擦了擦手笑道：
“知道的。我跟他说了这事，他说南州那趟差事少说三个月，我一个人在家带着云深也无趣，不如跟父亲一道去江南逛逛。
还说等他从南州回来了要是我们还没回京，他便顺路绕到姑苏来接我们。”
贾兰闻言这才放下心来，笑了笑正要说什么，船身忽然轻轻一晃，船工在舱外吆喝了一声“开船喽——”。
几个孩子立刻欢呼着跑到船头去看岸上送行的人影渐渐变小，纪明岚跟在后面一手一个拽着怕他们掉下去。
船离了岸，沿着运河缓缓南行。
贾兰站在船舷边，看着两岸的杨柳和房屋一点点往后退去，初夏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水汽的湿润。
偏过头，看见林如海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船头，负手而立，望着前方蜿蜒的河水，花白的胡须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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