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兰正站在船头看得认真，运河两岸的杨柳依依垂入水中，几只白鹭贴着水面掠过，远处田舍炊烟袅袅，好一幅江南初夏的画卷。
他正看得出神，身后便传来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纪景铄像只撒欢的小马驹似的跑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仰着脸笑道：
“兰哥哥！兰哥哥！快跟我们一块儿到船尾去！那边有一大群野鸭子跟着船游呢！可好玩了！”
贾兰被他拽得身子一晃，还没应声，纪景铄已经扯着他的袖子往外拖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如海，老人家正靠在船舷边晒太阳，手边放着一壶温茶，见他望过来，含笑摆了摆手道：
“去吧去吧，跟这几个孩子玩去。
这小子也就新鲜这几日，从京城到姑苏，咱们坐船少说一月有余，过几日他想动一下怕是得拿蜜饯哄着才能挪窝，你且由着他闹腾。”
贾兰闻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里颇为赞同林如海这番话——他方才上船时看那几个孩子东跑西窜的模样，便知道这股新鲜劲儿撑不了太久。
他朝林如海拱手行了一礼，便由着纪景铄拉着他往船尾走去。
绕过船舱拐角时，他听见身后林如海悠悠地叹了口气，低声跟旁边的老仆念叨：
“年轻就是好啊，我这把老骨头，走几步都嫌累，他们倒好，能在一艘船上跑出千军万马的架势来。”
贾兰忍着笑快步跟上纪景铄，刚到船尾便见林晏宸趴在栏杆上探着半个身子往下看，林星苒则蹲在甲板上，肉嘟嘟的小手里攥着一块掰碎了的点心，正在往水里扔。
看见贾兰过来了，两个孩子立刻眼睛一亮，林晏宸一把拽过他的手，指着船尾翻涌的白色浪花道：
“兰哥哥你看你看！那群野鸭子一直在追咱们的船！星苒喂了它们好几块糕点了，它们越跟越近！”
贾兰探头望去，果然见七八只绿头野鸭在船尾的水面上扑腾着翅膀奋力追赶，偶尔一两只胆大的还会扑棱着飞起来试着去啄星苒扔出去的点心碎屑。
林星苒扔得兴奋了，咯咯笑着往后一跳，差点撞到身后的纪明岚身上。
纪明岚正提着裙摆从船舱里出来，被女儿撞了个趔趄，连忙扶住栏杆站稳，又气又好笑地蹲下来把星苒揽住：
“这孩子，喂鸭子就好好喂，蹦来蹦去的像什么样子？待会儿掉水里去，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林星苒缩了缩脖子，却依旧笑嘻嘻的，嘴里含着一块点心含糊不清地道：
“才不会掉下去呢！星苒最小心了！”
说着又把手里的点心掰了一小块朝水里扔出去，惹得底下一阵水花扑腾。
纪明岚看着自家这三个孩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林晏宸趴在栏杆上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纪景铄在甲板上绕着圈追一只不知从哪儿飞上来的蝴蝶，林星苒蹲在船边喂鸭子喂得前襟袖口全是点心渣子，三个小崽子各闹各的，谁也没消停。
她扶着额头站起身，走到黛玉旁边坐下来，长长叹了口气道：
“我真是想不明白，这三个孩子到底随了谁。
我小时候多乖顺啊，我娘说我能在一张椅子上坐半天不动弹，安安静静地绣花看书，从来不让人操心。
怎么这几个孩子这么闹人，也不知随了谁？”
黛玉正抱着陆云深坐在甲板的软垫上晒太阳，闻言忍不住弯了眉眼，低头看了看怀里正啃手指的小儿子，又抬眼望向那三个在船尾闹得鸡飞狗跳的孩子，笑着道：
“大概是随了哥哥。”
纪明岚一脸疑惑：“真的？”
黛玉忍笑点头：“那肯定，父亲说过他小时候最是温顺，只有哥哥……”
她顿了顿，又看向船尾那三个已经闹成一团的小身影，目光里带着无奈的笑意，
“虽说我也不知小时候他是什么样的，但这三个孩子如今这般能闹腾他小时候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正说着，林星苒像是听见了姑姑在提自己的名字，回过头来大声反驳道：
“星苒才不闹呢！姑姑乱说！爹爹说过了，苒儿最乖了，我是爹爹的宝贝！”
她撅着小嘴，两只肉嘟嘟的手叉在腰上，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可偏偏额前的碎发被河风吹得乱七八糟、衣襟上还沾着点心渣子，那模样实在跟“乖”字扯不上半分关系。
黛玉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实在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低头便拿自己的额头去蹭怀里陆云深的额头，嘴里故意道：
“听见没有云深？你星苒姐姐说她是爹爹的宝贝呢。那你是谁的宝贝呀？”
陆云深还不太会说话，可耳濡目染学舌倒是快，他嘴里含含糊糊地跟着重复了半句：“宝……宝贝！”
藕节似的小胳膊还挥了两下，逗得黛玉和纪明岚笑出了声，旁边的丫鬟婆子们也忍不住抿着嘴低头偷笑。
纪景铄听见动静跑过来凑热闹，趴在纪明岚膝头仰着脸问：
“母亲母亲，那我呢？我是不是也是宝贝？”
林晏宸也不甘落后，从栏杆边跑回来蹲在黛玉旁边，一本正经地道：
“姑姑你说，我们三个谁最乖？姑姑说谁最乖，我就把我的蜜饯分给他！”
纪明岚伸手在两个儿子脑袋上各揉了一把，笑着摇头道：
“行了行了，都是宝贝，都是宝贝。你们三个要都是宝贝，那我就是宝贝坊的掌柜了，一天到晚跟在后头收宝贝——收的都是惹祸精宝贝。”
她嘴里虽这么说，眼底却满是宠溺的笑意，又拉过林星苒替她擦了擦嘴角的点心渣子，低声叹道：
“只盼着到了姑苏，你们别跟在京城一样到处惹事生非才好。
江南不比京里，人生地不熟的，若是在外头闯了祸，我和你姑姑可没法子给你们兜底。”
林星苒被母亲擦着嘴角，小嘴撅得更高了，不服气地嘟囔道：“才不会惹祸呢！星苒最懂事了！”
说着又扭头对着黛玉求证，“姑姑你说对不对？”
黛玉忍着笑别开眼，低头继续逗弄陆云深，装作没听见。
小陆云深却仿佛听懂了似的，又跟着学了一句：“对……对！”
奶声奶气的两个字登时让纪明岚和黛玉再次笑作一团，连站在旁边看风景的贾兰也忍不住肩膀抖了两下。
纪景铄和林晏宸对视一眼，两个小子立刻笑得满地打滚，林星苒先是愣了一瞬，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虽然她其实根本没明白大家在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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