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落座之后,先捡着客气话说了几句,无非是“承蒙诸位还记挂着”“小弟这些年也算历了些磨炼”之类。
起初那几个人还陪着他寒暄,问了几句庙里的生活、问他如今住在哪儿、府上可还安好。
宝玉一一答了,说着说着便有些飘飘然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自己众星捧月般坐在席上高谈阔论的日子。
他开始讲自己在庙里读的佛经、悟的道理,又评了几句时下的诗坛风尚,唾沫横飞、滔滔不绝。
可说着说着,他便渐渐觉出了不对劲。
对面坐着的一个姓刘的公子,从前是最爱捧他的,每回他作诗都要喝彩叫好,可今日却只是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里没有半分欣赏,倒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猴子耍把戏。
旁边另一个姓孙的,从前跟他称兄道弟、三日不见便要登门去寻他的,此刻正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盘里的花生米,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宝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终于停下来,有些不安地看着众人。
气氛陡然冷了下来,那刘公子终于开了口,慢悠悠地用手指叩着桌面道:
“宝二爷方才说的那些佛理,我听着倒是有意思。
不过有一件事我倒是好奇——宝二哥既然在庙里修行了三年,怎么忽然又还俗了?
是庙里青菜豆腐吃腻了?还是宝二爷觉得做和尚终究不如做宝二爷风光?”
这话一出口,雅间里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宝玉的脸腾地红了,攥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张了张嘴想解释,那孙公子却不给他机会,紧跟着笑道:
“刘兄你这话问得就不够厚道了。
宝二爷分明是惦念着红尘中的知己好友们才回来的嘛!
来来来,宝二爷,我敬你一杯——敬你‘看破红尘又重入红尘’的大智慧!”
满桌人都笑了起来,笑声像细针一样扎在宝玉身上。
他猛地站起来,想摔杯子又不敢摔,想骂人又找不到词,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只抖出一句:
“你们……你们……”
后面的话怎么也接不下去了。
那几个人的目光里全是揶揄和看戏的意味,他这才明白——这些人请他来,哪里是想叙旧,分明是想亲眼瞧瞧当年不可一世的宝二爷如今落魄成了什么模样,好拿他的狼狈当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搁,踉跄着推开椅子夺门而出。
身后传来放肆的哄笑声,从二楼楼梯一路追着他到酒楼门口,他几乎是跑着逃离了那条街,跑得帽子歪了、衣襟散了也浑然不顾。
直到钻进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靠着斑驳的墙壁大口大口喘着气,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湿了一片。
那日他回到府里时天已经擦黑了,没人问他去了哪里,也没人等他吃饭。
他饿着肚子摸回东厢,和衣倒在床上,盯着房梁上爬过的一只壁虎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起他又恢复了安分,准确地说,比从前更安分了——
安分得近乎消沉,除了吃饭请安之外几乎不出房门,连院子里的芦花鸡路过他窗下他都要把窗户关上。
日子就这么闷沉沉地又过了半个多月,直到贾兰启程前往麓山书院的日子将近。
宝玉忽然像是又活过来了一样,寻了个机会跑到贾政面前,讷讷地开了口:
“父亲……兰哥儿去姑苏,可否……可否带儿子一同前往?”
贾政正在书房里看一本旧书,闻言抬起头来,像是不认识似的看了宝玉好半天。
他没急着回答,只是放下书,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才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你去做什么?你如今的学问,去了能跟上麓山书院的进度?”
宝玉被问得噎住了,他当然不是真的想去读书。
只是……只是觉得在京城待着憋屈,处处被人拿旧眼光看,那些曾经追捧他的人如今见了他不是冷嘲热讽就是避之不及。
他想着要是能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姑苏山清水秀、文风鼎盛,说不定能遇到些不问出身只看才学的新朋友。
可这话他不敢直说,嗫嚅了半天只含糊道:
“儿子……儿子也想着重新拾起书本,兰哥儿去了姑苏,儿子正好跟他一道,也好有人指点……”
贾政正要开口,帘子一掀,贾赦进来了。
他如今虽不比从前锦衣玉食,但到底是一家之主,说话的分量还在。
他看了宝玉一眼,又看了看贾政,径直在椅子上坐下,也不绕弯子,开口便道:
“兰哥儿能去麓山书院,是因为你林姑父和你林表兄替他写了荐书,那边的赵院长看了他的文章觉得是个可造之材,这才点头收的。
你从前的课业如何,自己心里有数,族学里那几年敷衍了事的日子我可还记得。如今又搁下书本好几年,佛经倒是念了不少,正经文章还写得出来么?
就是去了,跟得上人家的进度么?”
宝玉的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两下,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贾赦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缓道:
“你若当真想重新拿起笔来,也不是不成。
你父亲和我可以替你寻个京城里的书院,先安安心心读两年,把基础打牢了再说。
等你的文章写得有你姑父点头认可的地步,我豁出这张老脸去替你求一封荐书也不是不能商量。
可如今这个样子,你去了也是白去,反倒给兰哥儿添麻烦。”
贾政听完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宝玉,语气比方才温和了些,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
“你大伯父说的有理。你若真心想读书科举,京城里也不是没有好的书院。
兰儿从前读的那个明道书院,先生学问是扎实的,环境也清静,你若是肯去,我替你打点妥帖。
在那里先读上两年,慢慢把底子补起来,比一步登天强得多。”
宝玉听着两人的话,心里翻江倒海。
他哪里是真的想读什么书考什么科举?
他那日在醉仙楼受的那番羞辱让他憋了一口气——
他想的是找个名头响亮的书院去镀一层金,到时候再回来让那些当初笑话他的人刮目相看、向他赔罪。
可如今两位长辈把路堵得死死的,一个说要荐书得先有文章,一个说要读书得从明道书院从头开始。
他越想越窝火,却不敢发作,垂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便不再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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