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镇难得放晴。
阿菱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鸦青布裙,腰间悬着一只绣花荷包。
她站在水粉铺子前,指尖轻轻拈起一盒桃花粉,凑在鼻尖闻了闻。
“掌柜,这盒子里掺了米粉,香气浮在面上,压不住底下呀。”
铺子掌柜是个驼背老汉,闻言干笑两声,连忙摆手。
“小娘子好厉害的鼻子,这是小店次品,您瞧瞧这盒,上好的苏木捣碎了浸出来的。”
驼背汉想了想,又说道。
“小店小本买卖,姑娘若是瞧不上这苏木的,往东走半条街,还有家薛记,那是百年老号。”
阿菱顺手从袖里摸出两枚碎银,排在案头。
“掌柜在这永安开了多少年营生?”
“老汉打落生起就在这条街上滚,六十二年,没挪过窝。”
“老掌柜见多识广。”
阿菱问道。
“向你打听个事,这镇上可有倒腾古旧书册的?最好是记着永安变迁的野史杂纂。若是里头录着陈氏镖局的根基,再或是红枫谷,李氏宗族的由头,老汉你指个方向,这两碎银便是你的。”
驼背汉瞅了瞅案上铜钱,又瞅了瞅阿菱。
“姑娘不是本地人吧?”
“是啊,远道投亲,可惜亲故早散了,想翻翻旧档寻些脉络。”
驼背汉抓起铜钱,接着又啪的一声拍回案上,推回阿菱手边。
“钱您收好,这营生老汉指不出路啊。”
“嫌少啊?”
阿菱指尖搭上荷包,准备再拿点。
驼背汉又是摆手。
“哎哟,不是不是,这永安,哪有吃饱了撑的去给活神仙修谱立传的?”
“官府不管修史书?”
“官府啊?永安衙门里的师爷三年就换,账目都算不明白,去记那些飞天遁地的勾当,嫌脑袋挂得太稳当不成?”
老汉拿起根旱烟杆,长叹道。
“这永安是阴阳两界踩在一条门上,半边住着求柴米油盐的苦哈哈,半边住着吞云吐雾的修行客。”
“那些门派今日你灭我满门,明日他烧你祖师堂,哪个手里没沾点孽债?”
“写史书的人,要是把某位老祖的烂事给记了下来,书还没装订成册,全家怕是直接升天。”
阿菱静静听着。
老汉见她面色如常,又续道。
“前朝倒是有个写杂书的秀才,自诩秉笔直书,偷编排些那红枫谷的闲话,刚写一页纸,夜里连人带屋子化作了一摊水。”
“写杂书本就一毛不挣钱,一个月最好也就一两千文,写史,那更是活腻歪。”
阿菱点了点头,正要挪步出铺。
柜台后的驼背老汉身子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他抬手拍了拍脑门。
“姑娘!”
驼背老汉擦了擦额头渗出的虚汗,四下瞅了瞅空荡荡的街道,招了招手示意阿菱凑近些。
“方才老汉脑子发昏,竟把那活宝给忘了。”
“什么活宝?”
“南街瓦匠巷尾巴上,住着个姓陈的后生,单名一个敬字。”
阿菱神色微动,问道。
“记史的啊?”
老汉啐了口唾沫在地上,急忙道。
“哪能算记正史的?写闲书的。”
“最近死的修仙者太多了,那年轻人要永安记录这些事,你问他,兴许有,不过太久远的历史别抱希望。”
“你若是去打听这几年的永安变故,他兴许记了个七八。可你要打听千八百年前的陈年烂谷子,别抱太大指望。”
话讲完,老汉手心朝上,往前递了半寸。
“姑娘,方才的话算不算一桩明路?您看这赏钱……”
老汉把银子拿起,笑了笑。
“南街走到底,瞧见路边门前,有个挂着草席的就是他家。这后生脾气臭,进门前可得掂量着些。”
阿菱笑了笑。
宁进阎王殿,莫惹写书翁。阎王要你三更死,笔下还能争个投胎的好去处。
写书的要是缺了大德,能把人钉在纸上,教后世唾骂万年。
穿过两条窄街,便瞧见了那处瓦匠巷。
巷子深但是宽阔,中间搭了间单薄的小房。
门框垂下一领草席,下沿参差不齐,一下下拍打着门槛。
门前挂草席,家底薄见骨。
阿菱抬手用两根指头挑开草席一角,矮身迈进屋内。
案后坐着个年轻男人。
生得倒是俊俏齐整,偏身形单薄,身上套着一件青色长衫,露出里头两根嶙峋的锁骨。
墨是下等松烟墨,但是人有些生硬气味。
听得草席响动,年轻人说道。
“写状纸十文,代誊家书三文,写情书一两。”
阿菱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疑惑道。
“怎的写封情书要整整一两银?莫不是你专挑痴心人敲竹杠?”
案台后的年轻人听见动静,稍稍抬脸扫了来人一眼。
这一瞧,整个人动作忽地滞住。
站在门槛内侧的妇人,身段丰润,眉梢眼角透着股浑然天成的媚意,虽说穿的只是寻常鸦青布裙,通身上下却没半点粗使妇人的烟火气。
年轻人迅速把头低了下去,手里的毛笔悬在半空,笔尖滴落墨水,要落不落。
他连耳根子泛出薄红,只盯着自个儿面前的桌案,结结巴巴道。
“不知道啊……”
阿菱轻笑出声,迈步上前,顺手拉过屋角一张掉了漆的矮凳坐下。
“倒要听听你这正经买卖有何说法。”
年轻人握着笔杆,憋红了脸。
“诉状不过是争三五两银子的短长,按律例照抄便是。”
“家书更省事。无非是‘见信如晤,家中老母安康,麦苗抽穗,切勿挂念寄银’,来来回回都是。”
阿菱身子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笑道。
“那情书呢?”
年轻人缩了缩脖子,头垂得更低,额前几缕碎发遮住前额。
“情折阳寿。”
阿菱不由得微微张大嘴唇,开口发问。
“写几句情话还能折了寿数,你这可有史书?”
年轻人一句话不讲。
他似是觉眼前这位年轻妇人离得太近,教人坐立难安。
按捺不住好奇,借着去拿桌边水碗的由头,飞快往阿菱身上斜斜瞥了一眼。
这一瞧。
腰肢纤柔纤细,衣襟处却丰盈隆起,微微动荡,似要冲破衣帛。
荒年饿不死大胸妇,丰年撑不死薄嘴汉。
俗世的俗语此刻浮上心头。
这等女的,能生养,能蓄粮,坐下去稳当,站起来招眼。
滴答。
血珠从鼻孔里坠了出来。
居然是流鼻血了。
“哎!”
这年轻人看上一眼便虚成这般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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