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并不常做这般伪装。
只是眼下这一身血气勃发的形貌,倒叫他自己都觉得颇为妥当。
反观阿菱,心中更是大为惊骇。
倘若此人日后当真娶妻,恐怕新婚当夜,便要匆匆寻来郎中,将人抬出外间猛灌参汤。
她游历于诸多位面,对凡俗世间的种种光景,倒也并无太过刻板的成见。
只是看一眼便这般。
装的?
阿菱看着地上一滴尚未干涸的鼻血。
凡夫俗子浊气缠身,精血腥膻带臊。
这滴血里头,除了些五谷杂粮积攒的陈腐气,半点灵机也无。
案台边的人慌里慌张撕了半张纸,塞进鼻孔。
纸团吸饱了红汁,头垂着,摆动衣袖赶客。
“走走走,赶紧出去!”
“大白天的你这般不知避嫌,教隔壁瞧见,明日整条街都要嚼我的舌根!”
阿菱摇头。
“有没有史书卖。”
“有!有!”
陈根生闷声应承。
“不过价钱贵,贵得没边儿,你未必舍得掏腰包。”
阿菱语气轻缓。
“且开个价。”
陈根生斜眼觑着她胸前那片起伏,脖子往后缩了缩,仿佛多看一眼便要大病一场。
他颤巍巍伸出一根手指,半空晃了晃,转瞬又牙关紧咬,摊开整只手掌,张开五指,复又将手掌翻转。
“黄金……百两!”
阿菱点头。
凡俗的金银,与路旁的烂泥碎瓦全无分别。
下一瞬,十枚马蹄形的黄澄澄金锭排成一列,金光晃得破屋蓬荜生辉。
锭子底款压着官府重铸的大印,成色赤红,分量十足,刚好足称百两。
“点一点?”
陈根生讪笑道。
“真……真给啊?”
装疯卖傻容易,装穷骨头乍富却最考验火候。
陈根生一把抓住那几锭马蹄金,往怀里塞。
“收了钱!官府来了也是我占理,你可不能反悔!”
阿菱静静看着。
“书呢?”
“催什么催。”
陈根生身子发沉,弓着腰站起来。
踢踢踏踏走到屋角一口木箱前,从床底下摸出一柄菜刀,沿着箱缝一撬。
两手探进箱底,抱出一摞本子。
这些本子连线装都没弄周全,拿麻绳胡乱串着,霉烂味直冲屋顶。
他一股脑把这些破烂撂在案台上。
震起漫天浮尘。
“百两金子,就买这些烂纸?”
陈根生伸手就护住。
“嫌贵别看,好走不送。”
阿菱指头拈起一本,细看了起来。
“多宝历二十三年,永安大雪三尺,冻毙乞丐十七人,官仓闭门,斗米涨至三十文……”
“多宝历四十五年,夏大旱,湖水落五丈,有死鱼漂浮,腥臭达于数里……”
“多宝历一百零六年,冬至微雨。下溪村刘老汉卒,享年七十有三,无后,村人凑麻布半匹裹身……”
厚厚一摞杂抄,写的全是此类勾当。
张家的牛踩了李家的麦苗,王婆子偷了赵铁匠的短裤,城东的棺材铺换了三任掌柜,前朝的铜钱被私铸剪边,换不得足色杂粮。
满篇全是油盐酱醋,全是凡俗肚肠里的饥饱,全是生老病死。
阿菱摇了摇头。
“这便是你记的史书?”
陈根生呵呵笑道。
“不就是这些?”
阿菱将那本草纸搁回案台,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
“红枫谷,还有李氏,这书册里怎的全无记载?”
陈根生撇了撇嘴。
“凡人上哪查访去?”
“倘若敢据实记下他们的名头,怕是早已死过八百次。”
“都是我祖宗传下来的。”
阿菱漫不经心应了一声。
“倒也算明白人。”
“那是自然。”
陈根生话锋突然一转。
“不过,现在的活事我倒是每天都在记,以后自然是史书了。”
阿菱问道。
“记到哪一步了?”
陈根生见她接了话茬,又拿了自己的一本书出来。
“这段时日,永安镇头顶上的天,就没消停过。”
“我冷眼瞧着,天上飞来飞去的这群修仙的,其实能分成三种。”
阿菱挑了挑眉梢,惊讶道。
“哪三种?”
“第一是本地的土霸王。”
陈根生笑了笑。
“比如城外那红枫谷,还有那什么多鸟观。平日里神气活现,可这阵子一个个装孙子,这叫破落户遇着强盗,装聋作哑保家底。”
阿菱单手托着腮帮子,神色平淡。
“第二种呢?”
“第二就是外头涌进来的外乡修仙者。”
陈根生竖起第二根指头。
“整天在街坊巷尾转悠,属于吃饱了撑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找营生,似乎都很小心的样子。”
阿菱轻轻点了点头。
“倒也有几分见识,那第三呢?”
陈根生左右看了看,瞅了瞅草席外头空荡荡的巷子,神神叨叨道。
“这第三种可了不得,听说是从天上下来的,叫什么……白玉京。”
话音落地,阿菱搭在膝盖上的指头微微收拢了少许。
一个凡俗书生,竟能随口吐出这三个字?
“白玉京?哪里听来的啊?”
陈根生银钱落袋,心慌也得压成理直气壮。
“上哪听来的?茶摊子上听来的呗。”
“凉茶铺,大前天晌午,两个外乡客在那歇脚。讲天上有座白玉京,拉的屎都是香的。”
陈根生思考片刻,又道。
“常言道,县官不如现管,可白玉京那帮人,既是县官,也是现管,更是头顶上的老天爷。”
“如果说寻常那些修仙的,对我们这帮蝼蚁而言是仙人;那白玉京的,大抵就是神仙了。”
“这两者可差着十万八千里。”
阿菱静静坐着,听他用粗鄙的市井话拆解上界的玄机。
“仙人要杀人,还得拔刀出剑,放几团火,打几道雷,得闹出动静。”
陈根生说道。
“而白玉京的神仙立于你面前,想来……应该默然无言,而你胸中百般的心机,便会被洞悉得彻底。”
“立身身旁,所思所想皆会被剖白殆尽,即便是骨髓深处藏匿的龌龊,亦无从隐匿。”
“白玉京一众人物,便是手握这般神通。是以世间修士,平日目空一切,一旦得知天界有人下界,便吓得收敛锋芒,俯首蛰伏,不敢有半分放肆。”
阿菱听罢一笑。
“那你还作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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