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波漾动，倒影将他的容貌映现出来。
如今的陈根生，无论是外在形貌，亦或是一身气韵皆是如此。
沉稳端方，一派中正平和之态。
便是有人持灯近前，细细勘验端详，也只会当他是自幼在玄门正宗门下修行的嫡传弟子。
“玄穹啊玄穹。”
对方本意，原是要他将一身道行尽数剥夺干净。
未曾想阴差阳错，他借着那些凡人为躲避差役、钻沟逃窜的念想，从缝隙之中逃出生天。
那磨盘，好似一位出力极重的浆洗妇人，借天道正统的威势，将这具蜚蠊妖躯之内残存的妖煞戾气，尽数涤荡刮除。
一身修为却未曾折损半分。
他踩在船头，低头望向脚下浩渺的水面。
“拿来垫肚子，倒也勉强合用。”
陈根生平平淡淡地深吸了一口气。
水面塌陷。
一个水旋在小舟前方凭空生成，水流发出一阵沉闷的呜咽，开始成片向着那方窄小的嘴唇涌去。
万顷碧波被拉扯成一条条青白相间的粗壮水线，源源不断没入他的喉咙。
成群结队的青鱼老鳖在泥浆里疯狂扑腾，还未来得及挣扎几下，便连同湿漉漉的泥沙一起，被虚空生出的吸力拽上半空，化作最纯粹的生机血肉，落入陈根生腹中。
周遭的水汽越来越薄。
顷刻间，原本烟波浩渺的迷龙湖，只剩下一片绵延百里的深陷盆地。
陈根生瞧不出半点病容。
虚实发动，整个人凭空化作一道透明的波纹，消散在干涸的湖心。
“阿菱这人，心思比玄穹深沉得多，找机会便弄了她……”
灵网之内，依旧热闹。
嘈杂声比先前更甚。
“玄穹已经返回永安了！”
“方才天穹都崩裂半边，想来必是玄穹亲自动手。”
“这还用多说？定然是将那走火入魔的凶物当场诛杀。”
“可既然除灭妖物、扬了赫赫威风，为何入城之时面色沉郁，连上前行礼的白戒晚辈都未曾理会半分？
光点晃动着，传出几声低笑。
“兴许是嫌那妖物皮糙肉厚，没爆出什么好宝贝，心里正窝火呢。”
大网沉默了半晌，随后有一道偏僻的紫光闪烁起来，换了话头。
“玄穹倒在其次，你们方才可曾瞧见……阿菱大人也跟着一道回永安了？”
这话一出来，原本热闹的网路突然冷清了大半。
几个跳得最欢的光点瞬间熄了下去，剩下的也是小心翼翼地晃悠，连说话的气息都收敛了许多。
“怪不得玄穹脸色那么难看……碰上这位，他能有好脸色才怪。”
陈根生听到这里，心念微动。
耐着性子继续听下去。
一道微弱青光，看模样是方才下界未久，尚且摸不清此间局势，出声开口问询。
“敢问诸位同僚，小修此前在通传司供职，只看见她领了一枚寻常红戒便奔赴下界。红戒位份本就不高，缘何众人对她这般忌惮？”
灵网之中当即响起嗤笑。
“后生晚辈，奉劝你一句，日后下界游历，宁可径直撞上玄穹的锋芒，也万万不可在阿菱大人面前放肆造次。”
“这却是为何？”
一名阅历深厚的老修冷哼一声。
“她手中那枚红戒，不过是她随心佩戴之物罢了。”
众人一时间无言。
大网内原本翻涌的声浪，因为阿菱二字，平白矮了半截。
那名初来乍到的青戒显然未曾领会其中玄机，继续追问。
“这算哪门子忌惮的由头？戒指位阶分明，红戒见金戒尚且要恭敬，更何论上头还有彩戒压着。莫非这位阿菱，背后倚仗着哪位大人物？”
一名资历颇深的金戒修士幽幽发声。
“小辈，你且记着，在白玉京明刀明枪要你命的，往往是玄穹那等急功近利之辈；可若是教阿菱盯上，你连自己犯了哪条天条都摸不着门道。”
青戒修士愣了愣。
“此话怎讲？”
“前任执掌玄武界域的巡察使，金戒第三席，够不够威风？”
那名金戒修士冷笑一声。
“当年下界巡查，阿菱便扮作个逃难的女修，巡察使见她生得有几分姿色，便动了纳为侍妾的心思，顺手收了她献上的一枚温玉，结果第二日……”
“收受贿赂、诱胁下僚、私乱道统，三罪并罚。那金戒修士当场一身修为散作灵雨，填了下界的荒海。”
听到此处，大网内几个年轻修士的光点明显缩了缩。
“这……这分明是故意设局陷害啊！”
“陷害什么，陷害你了？”
另一名老修笑起来。
“这叫廓清风纪。她今日装作资质愚钝的白戒，明日扮成游走红戒。谁要是不懂，在她面前……”
青戒修士倒吸凉气。
“专门干这营生？”
“那……那我等方才在大网里痛骂玄穹，编排彩戒，岂不是……”
“你现在才反应过来？”
大网里陷入沉寂。
“我娘子临盆，回见。”
不过三五个呼吸的工夫，聚拢了数百人的讯息大网，空了大半。
陈根生怔住。
倒是被摆了一道。
二人身份地位虽说相差悬殊。
如今看来，这玄穹是摆在明面上的狗，身后跟着条牵绳的阿菱。
这女子初见时，坐在永安破院的石凳上，轻言细语。
送红戒讲道理，劝他站队，一副体恤下情，左右周全的做派。
若非后山那几句敲打直接指向李思敏，怎可能是个心善的。
玄穹能截住走火入魔的自己，阿菱在里头少说也递了七八分力气。
若是玄穹除掉一个下界不受管束的邪魔，阿菱记一笔举荐清剿之功。
若是陈根生翻了盘，阿菱也能顺着天尊的意思，帮自己推波助澜一把。
只不过。
天尊曾对自己吐露的话语，她未必能够知晓。
但无论结局走向如何，她始终不会吃亏。
“好一个八面玲珑的角色，逼得我，也不得不动用这些下作手段……”
陈根生狞笑。
在算计人这桩事上，他向来不觉得自己是善类。
推演大可暂且搁置，只是另有几桩事情，眼下正好可以付诸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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