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茵茵站在空无一人的校门口,看着那些灯火出神。
她想,这个点,张小莲的妈妈应该正在灶台前炒菜,刘大柱的奶奶也许已经在门口张望着等孙子回家,赵铁柱那小子大概正蹲在院子里帮他爹搬石头。再晚一些,家家户户的灯都会亮起来,山坳里一片暖融融的灯火,像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金子。
这就是她留在这里的原因,她想让这些孩子以后能走的路,不只是从家到学校、从学校到家这一条。他们值得看到更多。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校园。门卫老张正坐在门卫室里吃晚饭,看到她进来,端着碗探出头问了一句:“苏校长,今晚在学校吃饭不?食堂李姨今天炖了排骨汤,她说给您留一碗。”
“好,我去食堂吃,谢谢张叔。”
她没回办公室,直接去了食堂。李姨给她留了一碗热腾腾的排骨汤,还有一小碟咸菜。她坐在空荡荡的食堂里慢慢喝着,耳朵里还能听见远远传来的几声狗吠和孩子的笑闹声。
天边最后一线晚霞渐渐褪尽,夜色漫了上来。星辰山静静地卧在暮色中,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校园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夜色里围出一片安然的暖光。
苏茵茵放下汤碗,抹了抹嘴,站起来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走回自己的房间,点亮那盏玻璃罩灯,铺开一张信纸,思索片刻提笔写道:“季时光,今天放学的时候,我看着孩子们一个个背着书包跑回家去……”
她写了几行,停住,又笑了笑,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算了,这些事我还是等见面的时候亲口讲给你听吧。”
她折好信纸,压在桌角,拿起手边的武侠小说手稿,接着上次停下的地方,继续写了起来。
窗外月色澄澈,星光满天,山村的夜晚安安静静,只有她这一扇窗里透出的灯光,暖融融的,在夜色里独自亮着。
夜里十一点,苏茵茵躺下,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山风轻轻拍打着窗棂,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渐渐沉入寂静。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阵,脑海里浮现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晰——不是明天的课表,不是示范校的申报材料,也不是山腰小学的操场工程,而是谢临风。
那个在断崖上握剑而立的少年,在月光下等着对面的黑衣人揭开斗笠。他就那么站在她脑子里,安安静静地,像一个等了她很久的人。
苏茵茵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终于放弃了入睡的念头。她坐起身,披上那件旧棉袄,赤脚踩到冰冷的水泥地上,摸到桌边划了根火柴,点亮了那盏季时光买给她的玻璃罩灯,橘黄色的光晕顿时在房间里漫开,把屋角的黑暗赶退了一小片。
她没有急着动笔,先在桌前坐下来,手边放着那沓手稿。距上次写过去了快一个多月了——这段时间她忙着示范校材料、忙着跑教育局、忙着陪季时光去南河山、忙着上课改作业,小说就一直搁着。
她翻开第十八章,目光落在那行停了许多天的断句上——“那黑衣人缓缓摘下斗笠。”她的目光在字句间停驻片刻,然后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了起来。
月光下,斗笠缓缓摘下。斗笠下方是一张女人的脸,大约三十出头,眉眼间含着霜雪般的冷意。谢临风瞳孔微缩——他认得这双眼睛,他梦里见过。
“你是……”他握剑的手指收紧了。
“当年你母亲身边的护卫,柳四娘。”女人的声音山涧流水般清冷、平静,“我找了你十二年。”
故事如流水般在笔尖下淌开。柳四娘告诉他,他母亲并非寻常村妇,而是十二年前江湖上盛极一时的“霜河剑派”掌门独女。孕中遭叛徒出卖,被迫隐姓埋名躲进山村。临死前把她刚满三岁的儿子托付给村中一户姓谢的人家,又将门派信物和半部剑谱缝进了他襁褓里。
写到这里,苏茵茵的笔顿了一下。窗外风声响过,她抬起头,看了眼灯光下茫茫的夜色,又低下头继续写。
谢临风听了柳四娘的话,久久没有作声。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玉佩,指腹摩挲着上面模糊的花纹,那是他一直带在身上的唯一的信物。“那我父亲呢?”他问。“你父亲……”柳四娘的目光暗了一下,“他便是当年出卖你母亲的叛徒。”
笔尖在纸上停住了。苏茵茵看着这个句子,安静地沉默了一会儿。她在心里为谢临风感到一阵说不清的酸楚——她安排了这个情节,却忽然有些不忍心。她放缓了笔,让她笔下的少年握紧剑柄,感受着玉佩在掌心传来的微微凉意,没有火爆的怒,没有嘶吼的质问,只沉默地站了很久,远方的风声充满了天地。
最后谢临风抬起头来,声音哑却坚定:“不管他是谁,我都要去问个明白。”
写到这里,苏茵茵搁下笔,搓了搓有些发凉的手指。她看着台灯下满满当当的几页稿纸,心口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沉甸甸的满足感。以前写的时候,她总担心自己写得不够好——人物的对白会不会太生硬,情节的转折会不会太突兀。但自从上一部武侠小说投稿成功、拿到稿费之后,她心里踏实了许多。她明白了,她可以不慌不忙地写,把故事写到它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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