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落在日历上那个被红笔圈住的日子时，她的笔尖停住了。
4月18日。
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好几秒，又默默地往后翻了几页——8月16日，农历七月初二，星期日，宜嫁娶。
那是她和季时光的婚期。
去年冬天定下来的。两家老人凑在一起翻黄历，挑了又挑，最后定了这个日子。定下那天，季时光送她回学校，在车上说了一句：“八月十六，还有大半年，够你慢慢准备了。”
当时她忙着期末复习、忙着示范校申报材料、忙着山腰小学的改造工程，随口应了一声“好”，也没太往心里去。没想到时光流逝，再一抬头，距离那个日子已经只剩下三个多月了。
三个多月，一百来天。
苏茵茵放下红笔，靠在椅背上，一时有些恍惚。她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遍日历上的那个红圈，那个日期像一颗石子落进湖心，在她心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想起季时光上周日开车回城里之前，在车站跟她说的话：“婚礼的事，你不用太操心。场地、流程、婚庆公司，我来安排。你只管到时候美美地出席就行。”
她当时笑了笑：“那我做什么？”
“你负责把自己顾好，别瘦得连婚纱都撑不起来。”
“……”她当时锤了他一拳。
现在想起来，嘴角还是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她又翻了一遍日历，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春季学期的尾巴是六月底，暑假里刚好可以腾出时间来准备婚礼。那时候示范校的材料已经交上去了，山腰小学的操场也完工了，师生们也都放假了，正好能安安心心地把婚礼办完。
她轻轻合上日历，手指在上面停了一瞬，随即拿起备课本，继续写下周的教案。
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落在她的笔尖上，也落在她掩不住的笑意里。她写了几行字，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日历——那个红红的圈像一枚戒指，安安静静地戴在八月的日子上。她低下头，笑意更深了一些。
还有三个多月，正好可以慢慢等。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过，太阳已经偏西了。
星辰山初中部没有晚自习，这是苏茵茵上任后特意保留的传统。乡村学校不比县城，孩子们放学后还有太多事情要做——割猪草、放牛、做饭、带弟妹，有的还要下地帮忙。天光还亮着的时候，他们得赶回家去，趁着天黑前把该做的活儿做完。
初三（一）班的教室里，孩子们已经收拾好书包，三三两两往外走。苏茵茵站在讲台边，把批改好的作业本按小组分好，让课代表发下去。她看了一眼窗外，日头斜斜地挂在山梁上，把操场上孩子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老师再见！”几个孩子背着书包从她身边跑过，脚步轻快。
“路上小心，看着点车。”苏茵茵习惯性地叮嘱了一句。
她锁好教室门，沿着走廊走到操场边，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些走出校门的小小身影。今天是周五，放学比平时早一些，孩子们格外欢快，像一群出笼的小鸟朝校门口涌去。
校门口，几个孩子汇在一起，沿着山路结伴往下走。有个男孩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跑到路边折了根树枝，学电视里的大侠耍了起来，嘴里“嘿哈嘿哈”地叫着，惹得同伴们一阵哄笑。两个女生挎着书包走在一起，头碰头地小声说着什么，说完就捂着嘴笑，是只有她们自己懂的小秘密。
一个瘦小的男孩落在人群最后，书包背带在他肩上勒出两道深痕，他低着头，走得很慢。苏茵茵认出那是初一（二）班的刘大柱。她快走两步，喊了一声：“刘大柱！”
男孩回过头，站住了。
苏茵茵走过去，弯腰帮他理了理歪掉的书包带：“怎么一个人落在后面？”
“小莲他爸今天不在家，我得去接她。”刘大柱说着，抬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她家那条路要经过一片竹林，她一个人走怕。”
苏茵茵心里一软：“你知道去她家的路怎么走吗？”
“知道，我去年夏天放牛的时候去过。”刘大柱憨憨地咧嘴笑了一下，“苏老师您放心，我认得路，不怕。”
“路上慢点。”苏茵茵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接到了小莲，你俩一起走，别在路边逗留，天快黑了。”
“好！”刘大柱一转身，迈开步子跑了起来，很快追上了前面那群孩子。
苏茵茵站在校门口，目送着那一个个小背影陆续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她看到刘大柱跑到张小莲身边，两个小小的人影并肩走在一起，往竹林那边的小路拐去，渐渐被暮色吞没。
风从群山深处吹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和草木的气息。操场上已经空了，只有几只麻雀在旗杆下啄食孩子们掉落的饼屑。远处的村庄开始亮起零星的灯火，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暮色天空里画出几笔淡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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