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那几页写满字的稿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拿起红笔，在一句对白旁边轻轻画了一条线，想了想，把“我要去问个明白”改成“我要去问个明白，也要让他明白，这个世上没有谁，能做了亏心事，还能安安稳稳地过这一辈子”。
她放下笔，满意地看了一眼修改后的句子，又从头默读了一遍，唇边浮起一个浅浅的、满意的弧度。
炉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了，房间里的温度低了下来。她拢了拢棉袄，没有起身添炭，反而翻开新的一页，继续写下去。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沉，山风不知疲倦地吹着。屋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断断续续，像一场无声的对话。
写到一个段落自然停下时，苏茵茵抬起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小闹钟，快凌晨一点半了。她揉了揉发酸的脖子，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僵的腿脚，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坐回桌边，又看了几页稿。
她翻到第十八章开头，看到自己写的第一行字：“谢临风在那座无名的荒山之上，终于等到了那个追踪了他千里的人。”想着那部已经成功出版的小说，她知道，好故事不是等来的，是熬出来的。她抿了一口热水，在第十八章末尾添了一行字：“今夜之后，谢临风将不再是那个孤身一人的少年。他带着他的身世之秘，带着柳四娘的嘱托，踏上了一条比来时更艰险的路。”
她搁下笔，合上稿纸，吹熄灯。窗外的星辰山在夜色里沉默着，窗内的人带着满足感和困意，重新躺回被窝，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苏茵茵像往常一样六点起床。
昨晚写到凌晨一点半，但多年来养成的生活规律还是把她准时叫醒了。她洗漱完，换好衣服，在食堂喝了一碗粥，便拿着教案走向教学楼。晨光正好，山间的雾气正在消散，早读的铃声响起，各个教室陆续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上午第三节课，是初二（三）班的语文课。
苏茵茵走上讲台，扫了一眼台下的座位，按照惯例，先点名确认出勤情况。她翻开点名册，一个个念过去，孩子们一个个应答，声音或响亮或低怯。
“许小满。”她念到这个略有些沉默的名字。
台下一片寂静。她抬起头，看到许小满的座位空着——桌子板凳都摆得整整齐齐，桌面上还摊着他昨天没来得及收的语文课本。
“许小满怎么没来？”苏茵茵问了一句。
坐在许小满前排的一个瘦小男生犹豫着举了手：“苏老师，我今早去叫他一起上学，他家里门锁着，邻居说他奶奶昨晚摔了一跤，他请了假在家照顾。”
苏茵茵皱了一下眉。
“摔得严不严重？”她追问道。
“我也不知道，隔壁王婶说今早天没亮的时候，她看到小满背着奶奶往村卫生室方向走……”
教室里安静下来。孩子们都看着苏茵茵，眼睛里带着关切和一丝不安。苏茵茵沉默了两秒，把点名册合上：“好，我们先上课。这件事，我会去看看。”
那节课，她照常把《背影》那课的内容上完了。但下课铃一响，她没有回办公室，而是把教案递给课代表：“帮我把教案放回办公室桌上，跟王老师说一声，下午第一节课前我回来。”说完，她快步走出教室。
她先去了门卫室，问了老张许小满家在村子里的位置。老张告诉她，许小满家住在山坳那边，从学校走小路过去大约四十分钟，要过一条溪，再爬一段坡。苏茵茵点了点头，回房间挎上一只旧布包，往里塞了一盒奶糖，又拿了几个食堂包子用油纸包好，披上外套，便出了校门。
初春的山间小路还带着一些湿滑，两边是刚返青的水田和零星散落的土坯房。她走得不快不慢，脚步踩在泥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绕过一道山坳，跨过一座用两根圆木搭成的小桥，再往上爬一段坡，果然看到一座孤零零的土屋，屋前矮墙上晾着一双布鞋，门虚掩着。
苏茵茵走到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有人在家吗？”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门开了。许小满探出半个头，看到苏茵茵的一瞬间，眼眶忽然就红了。
“苏老师……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和奶奶。”苏茵茵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肩，“奶奶怎么样了？”
许小满侧身让她进屋。屋里光线很暗，陈设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灶膛里的火烧着，一个搪瓷盆里泡着一件洗了一半的衣服。里屋的床上，一位白发老奶奶正躺着，右腿用绑带固定住，敷着一层黑糊糊的草药，屋角坐着一位穿白大褂的村医，正收拾听诊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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