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金山城的天就一天比一天长了。
说是长,其实也冷得邪性。
一场接一场的大雪总算停了,可城外头的积雪半点没见化,太阳挂在天上,白花花的,跟个摆设一样,照在人身上没多少热气。
一直熬到二月底,晌午时分,背风的墙根底下那层雪才软和了些,到了晚上一冻,又硬得跟铁板一样。
就这么着,进了三月。
算算日子,朱承烨到金山城,已经半年了。
这半年,说起来跟做梦一样。
头几个月他还是亲卫营里一个叫"朱烨"的小兵,睡大通铺,啃黑窝头,半夜听着周铁牛的呼噜声翻来覆去;
后来巡逻捡了个帖木儿的侄女图兰,他自己也时来运转,
当天就被常茂叫到将军府,稀里糊涂地讨了个百户的差事。
百户是当上了,可麻烦也跟着来了。
旨意没有,兵部的勘合没有,连一张像样的委任状都拿不出来。
一个进军营才几个月的新兵蛋子,寸功未立,转头就成了管一百多号人的百户,
这事儿搁谁眼皮子底下,谁都得犯嘀咕。
亲卫营那边先炸了锅。
明面上没人敢说什么,可私底下,什么难听话都有。
有人说这姓朱的小白脸肯定是京里哪位大人物的私生子,塞到边关来镀金的;
有人说他是塞了银子,走了门路;还有人说他八成是做了交易换回来的官……
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人信他是凭本事当的百户。
也难怪人家不信。
大明的军规摆在那儿,功劳都是拿命换的。
军营里最讲究的就是这个。
你想让这帮刀头舔血的老卒服气,要么你打仗比他狠,要么你资历比他老,
两样都不沾,凭啥骑在人家头上?
那些天,朱承烨手底下那一百多号兵,带得那叫一个费劲。
出操,有人装病;点名,有人迟到;
他布置个差事,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给你打折扣。
有一回他让几个老兵去马厩清点草料,那几个人磨磨蹭蹭去了,回来报数,张口就是瞎话,连马厩里有几排槽都没说对。
朱承烨才十四岁,又是个暴脾气,当场就翻了脸,抽了马鞭要打人。
结果那几个老兵梗着脖子,不躲不闪,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
你动一下试试?你算哪根葱?
真打了,事情就闹大了;不打,这口气咽不下去。
朱承烨憋了一肚子火,跑去找常茂。
常茂那会儿正在将军府的院子里擦刀,听他气呼呼地把事情说完,连眼皮都没抬,
只问了一句:"那你自己是个什么主意?"
"我能有什么主意?"
朱承烨压着火,"总不能把那一百多号人挨个揍一顿吧?"
"揍一顿也不是不行。"
常茂这才抬起头,咧嘴一笑,
"可你揍得过来吗?你今天揍了这几个,明天又冒出来那几个。
军营里几千上万号人,你一个个揍过去,揍到猴年马月?"
朱承烨被噎了一下,闷声道:"那你说怎么办?"
常茂没急着答话,把擦好的刀往膝盖上一横,盯着他看了半晌,看得朱承烨浑身不自在,
才慢悠悠地开口:"小王爷,你爹给你的那块秦字令牌,你还带在身上没有?"
"带着呢。"
朱承烨下意识摸了摸怀里,"寸步没离过。"
"这不就结了。"
常茂把刀往鞘里一送,"啪"的一声脆响,
"我原本想着,你身份这事儿,能瞒多久瞒多久。
边关不比京里,人多嘴杂,万一传出去,让那边知道秦王府的小王爷在我这里,指不定要拿这个做什么文章。
可如今看来,瞒不住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朱承烨的肩膀:"一个百户,寸功未立,底下人不服,这是明摆着的。
压是压不下去的。既然压不下去,那就不压了,索性直接摆明身份。"
朱承烨一愣:"摆明身份?"
"对。"
常茂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你回去琢磨琢磨。
你要是个来路不明的小白脸,凭白无故当了百户,那是个人都得骂你一句狗仗人势。
可你要是秦王府的小王爷,是秦王爷的亲儿子,这事儿就另说了。"
他停下脚,回过头:"你爹在军中是什么威望,不用我跟你多说。
当年跟着你爹打过仗的,如今在各个卫所里当千户、当百户的一抓一大把。
剩下那些没跟过他的,也都是听着他的故事长大的。
大明的兵,可以不服天,不服地,可没人不服秦王。
你爹的儿子,到了金山城,当个百户,管一百多号人,
你信不信,身份一亮出来,那帮兔崽子连个屁都不敢多放?"
朱承烨没说话。
"一个百户而已。"
常茂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说句不好听的,以你爹的面子,你就是当个千户,那也是委屈了你。
底下人心里头那杆秤,都明白着呢。
他们不服的不是你这个人,是'一个无名小卒凭什么当官'这件事。
等他们知道你是谁,这事儿就顺理成章了。
谁还能有什么多余的想法?真要有,那也是他活腻歪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朱承烨心里头还是有点打鼓。
他在亲卫营装了那么久的穷小子,编了那么大一档子"继母害嫡子"的瞎话,连周铁牛那样的老油条都被他哄得一愣一愣的。
如今身份一公开,那帮人知道了真相,还不得把他给吃了?
尤其是周铁牛。
一想到周铁牛,朱承烨就一个头两个大。
常茂是什么人,一眼就看穿了他那点心思,哈哈一笑:
"怎么,怕见你那个周大哥?"
"谁怕了。"
朱承烨嘴硬,"我就是……就是有点不太好意思。"
"你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常茂乐得直摇头,"当初编瞎话编排你爹、编排你柳姨娘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不好意思?
我可告诉你,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明儿一早,我让人击鼓聚将,把话挑明了。
你回去也别藏着掖着了,把你那身百户的甲胄穿利索了,堂堂正正地站出来。
秦王府的小王爷,别整天跟个受气小媳妇似的。"
朱承烨没办法,只得应了。
第二天一早,将军府前头的校场上,鼓声震天。
金山城驻军中,百户以上的军官,陆陆续续到了小四五百号人,黑压压站了一校场。
这些人里头,有老有少,有粗豪的汉子,也有沉稳的中年,一个个甲胄在身,站得笔直。
春风卷着校场边上的残雪,刮得人脸上生疼,可没人动一下。
常茂一身正儿八经的盔甲,登上了点将台。
李景隆立在他侧后方,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
朱承烨穿着一身崭新的百户甲,站在台下最前头,心里头七上八下。
例行的几件军务交代完,常茂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
"今儿把诸位叫来,还有一桩事,跟大家说道说道。"
他往台下一指,指的正是朱承烨:"这个人,你们不少人都认得。
前阵子在亲卫营当差,后来巡逻的时候在边境上接了桩差事,如今在骑兵营做百户。
底下有些议论,说他年轻,说他资历浅,说他寸功未立就当了官,不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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