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瑞璋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廖永忠该死吗?从律法上讲,从他后来的所作所为上讲,他不冤。
僭用龙凤,形同谋反,换哪个皇帝都得杀他。
可他又是可悲的。
他本质上是个能征善战的猛将,为大明立下的汗马功劳是真的。
可他被自己的聪明和野心害了,他以为替主子背了黑锅就能飞黄腾达,
他被胡惟庸当枪使了一辈子,到死都没想明白,
他伺候的这位皇帝,最恨的恰恰就是被人算计、被人拿捏。
"重九,你知道咱为什么要把他的事,跟你说得这么细吗?"老朱忽然睁开眼,看着朱瑞璋。
"为什么?"
"因为咱要让你知道,瓜步这桩公案里头,没有一个人是冤枉的,也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老朱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韩林儿,是个可怜人,也是个明白人,
他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地禅位、风风光光地养老,结果做了政治的牺牲品,他冤。"
"胡惟庸,是幕后的黑手,是整件事的始作俑者,他拿别人的命和咱的名声铺他自个儿的路,
他该死,后来也死了,死得比谁都惨。"
"廖永忠,是被人当枪使的蠢人,他贪功、揣度、怨望、逾制,一步一步把自个儿作死了,
他不冤,但也可惜,可惜了他一身的本事和那份忠勇。"
"而咱呢?"
老朱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自嘲地笑了笑,
"咱是那个最憋屈的。
咱什么都没干,咱本来把一切都安排得好好的,结果让胡惟庸和廖永忠这两个混账,联手扣了一口二十多年都摘不掉的大黑锅。
后世的人,十成里头有九成,要指着咱的脊梁骨,说咱朱元璋过河拆桥、沉杀故主。"
"咱找谁说理去?"
老朱端起酒碗,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花白的胡须淌下来,他也不擦。
"所以这世上的事啊,"
他放下碗,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酒气,眼神里头是看透了世事的苍凉,
"很多时候,不是非黑即白、一清二楚的。
一桩事里头,有冤死的鬼,有该死的人,有被人当枪使的蠢货,
也有像咱这样,明明没干、却百口莫辩的倒霉蛋。"
"史书会怎么写,后人会怎么骂,咱管不了也不想管。"
老朱靠在椅背上,望着除夕夜空里最后那几朵稀疏的烟花,
"咱能做的,就是把该死的人都杀了,把该还的账,留给标儿,一点一点地去还。"
"至于我自己的名声?"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身后的事,身后再说吧。
千古骂名也好,万世英名也罢,咱朱重八,从一个要饭的和尚,走到今天,够了。"
朱瑞璋静静地坐在对面,看着这个老头子。
这一刻,这个杀伐决断、铁血一生的开国之君,这个被天下人畏惧、被后世争议的老人,
在除夕深夜的一盏残灯下,露出了他最真实、也最疲惫的一面。
他不是神。
他也会被人算计,会背黑锅,会有口难辩,会为了一桩自己没干过的命案,憋屈整整二十多年,
只能在一个守岁的深夜,对着自己唯一信任的兄弟,把满腹的委屈,一点一点地倒出来。
朱瑞璋提起酒壶,发现壶空了。
他也没再让人烫,就那么把空壶放下,伸手,
拿起桌上那半碟还冒着点热气的花生米,推到老朱面前。
"哥,"
他轻声说,"吃点东西,压压酒。"
老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伸手捏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其实,"
朱瑞璋斟酌着词句,缓缓说道,"你也不必太把后世的骂名放在心上。"
"哦?"老朱抬眼看他。
朱瑞璋笑了笑,含糊其辞的说,
"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千秋万代的人,看一个皇帝,看的从来不是他完不完美、有没有污点,
而是他到底给这个天下、给老百姓,留下了什么。"
"沉杀小明王这桩公案,哪怕后世真的算在你头上,骂你几句'过河拆桥',可那又怎么样?"
朱瑞璋看着他,"他们照样得承认,是你朱元璋,推翻了暴元,光复了汉家的天下;
是你,结束了几十年的战乱,
让流离失所的老百姓,重新有了田种、有了饭吃、有了太平日子过。"
"就像今晚那个卖馄饨的老人家说的。"
朱瑞璋指了指街上,"'如今天下太平,日子有奔头。'"
"这句话,比一万卷史书、一万句青史留名都重。"
朱瑞璋一字一句,"你给了老百姓一个太平,一个奔头。
这一条,就足以盖过你身上所有的污点、所有的骂名。
至于那些躲在书斋里、拿着一两桩公案指指点点的酸儒,他们爱怎么写,怎么写去。"
老朱捏着花生米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朱瑞璋,看了很久。
那双向来威严、令人不敢直视的眼睛里,慢慢地泛起一点湿润的光。
但他很快别过头去,假装去看天上的星星,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
"净说些好听的,灌老子迷魂汤。"
可他的声音,却有些发哑。
朱瑞璋笑了笑,没有拆穿他。
夜,越来越深了。
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熄灭,只有秦淮河的方向,还隐隐约约飘着点丝竹声。
守岁守到后半夜,大人们熬不住,也都睡了,整座南京城,渐渐沉入了一年到头最安宁的一场睡梦之中。
露台上,炭炉里的火,也快燃尽了,只剩下几块烧得通红的炭,偶尔爆出一个火星。
老朱打了个哈欠,酒劲涌上来,眼皮子开始打架。
"困了?"朱瑞璋问。
"困了。"
老朱揉了揉脸,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老了,不中用了。
年轻的时候,熬个三天三夜都不眨眼,如今守个岁,就扛不住了。"
"那就睡吧。"
朱瑞璋也站起身,"明儿是大年初一,你不是说过两天回京吗?回京的路还长着呢,养足了精神。"
"嗯。"老朱点点头,往自己的房间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重九。"
"嗯?"
"今晚这些话......"
老朱看着他,神色郑重,"刘德的事,小明王的事,廖永忠的事,还有翠柳楼那个柳青……
出了你的嘴,入了我的耳,就到此为止。"
"我懂。"
朱瑞璋点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还有,"
老朱顿了顿,那张老脸上,难得地露出一点不自在的神色,
"回京之后,关于老子逛翠柳楼、还跟你聊什么夜宿不夜宿的这些混账话......"
"半个字都不会传到嫂子耳朵里。"
朱瑞璋憋着笑,抢先保证,"我要是敢说一个字,你让嫂子罚我。"
"算你识相。"
老朱哼了一声,又威胁道,"你小子要是敢在背后编排老子,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不敢不敢。"朱瑞璋拱手,笑得一脸无辜。
老朱这才满意,转身推门进了屋。
朱瑞璋独自在露台上又站了一会儿。
他扶着栏杆,看着这座沉睡在大年初一凌晨的古城。
雪后的南京,万籁俱寂,只有满城的红灯笼,在料峭的春寒里,静静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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