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失八里城里头那几千直属汗王的兵马,就归这个人管。
巴图这个人,打仗是一把好手,冲锋陷阵,一刀一个,砍起人来跟切瓜似的,浑身的伤疤摞着伤疤。
可他这脑子,实在是不怎么灵光,让他拿刀砍人,他眼皮都不带眨的;
让他坐在这儿议事,分析局势,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帐子里静得吓人,只有火盆里的木炭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个火星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拉赫曼终于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得又长又响,在安静的牙帐里头打着转。
他睁开眼睛,先是看了看上首面如死灰的黑的儿火者,随即把目光缓缓地转到了纳赛尔丁身上,
那眼神里头,有失望,有愤怒,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来了。"
拉赫曼开口了,"大明的骑兵,果然来了。"
他顿了顿,慢慢地摇了摇头。
"我当初是怎么说的?"
他盯着纳赛尔丁,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说,大明那头,惹不得。
咱们如今是什么处境,人家是什么家底?
这头帖木儿还没打发明白,那头再把大明给惹了,这是嫌咱们汗国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纳赛尔丁半眯着的眼睛抬了一下,没接话,只是伸出胖胖的的手指,捻了捻自己的山羊胡。
"可有人不听啊。"
拉赫曼见他不吭声,火气反倒上来了,他费劲地坐直了身子,干瘦的手指往纳赛尔丁面前一点,
"非说什么大明远在天边,管不到这儿来;非说什么那些商队的货物,够汗国撑过这个冬天;
非说什么富贵险中求……维齐尔大人,我没冤枉你吧?"
纳赛尔丁的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还是没说话。
"抢商人也就罢了。"
拉赫曼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古往今来,边关上来往的商队,被人劫了,这种事也不是没有。
大明那边,未必肯为了几个商人,兴师动众地跑几千里地来跟咱们拼命。
这事儿,瞒一瞒,赖一赖,说不定也就糊弄过去了。"
"可是......"
他猛地一拍自己的膝盖:"为什么还要袭杀人家的斥候?!"
这一句话吼出来,牙帐里头似乎都跟着震了震。
巴图被吓了一跳,抬起那双铜铃大的眼睛,
茫然地看了看拉赫曼,又看了看纳赛尔丁,没弄明白这家伙怎么突然就炸了。
"那是大明的斥候!"
拉赫曼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是人家军队的人!你杀商人,还能推到马匪头上,说不是咱们官方干的;
你杀人家的斥候,杀人家的兵,这是什么?这是赤裸裸的宣战!
这是当着天下人的面,扇大明皇帝的耳光!你让人家怎么忍?
换了你是大明的皇帝,人家杀了你的兵,你能咽下这口气?"
"我早就说过,"
拉赫曼靠回软垫上,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
"这些事,不能做,一步都不能做。
可我说的话,如今在这牙帐里头,连个屁都不如了。"
他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这一次,叹气声里头满是萧索。
"咱们汗国,本来就是个什么局面,诸位心里头没数吗?"
拉赫曼的声音低了下来,
"外头,帖木儿隔三差五就来打一次,今天要咱们的部落,明天要咱们的贡赋。
咱们打又打不过,降又不敢真降,只能这么一年一年地熬着。"
"里头呢?"
拉赫曼冷笑了一声,
"忽歹达那个乱臣贼子,手底下攥着汗国大半多的兵马,占着那么多的部落和草场,
嘴上说着是大汗的臣子,可大汗的话,他听过几句?
那叫什么来着:听调不听宣!大汗调他的兵,他兴许还敷衍敷衍;
大汗宣他进王庭议事,他敢称病不来!
这样的王,跟中原当年曹操手里头的汉献帝,有什么区别?
咱们的大汗,说是汗王,可这汗国里头,到底有几分是咱们大汗能说了算的?"
黑的儿火者捏着羊皮的手一紧,脸上闪过一丝铁青,却没有反驳。
因为拉赫曼说的,是他娘的实话。
"内有乱臣,外有强敌,这已经够难的了。"
拉赫曼重新把目光投向纳赛尔丁,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结果呢?结果咱们的维齐尔大人,又给汗国招惹来了大明这么一个庞然大物。
维齐尔大人,你知不知道大明有多大?你知不知道大明有多少兵马?
你知不知道,当年那个把大元赶回草原的大明,是个什么来头?"
"我活了三十多年,往西走过,也往东走过。"
拉赫曼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苍凉,
"东边那个国家,一旦从乱世里头缓过劲来,一旦统一了,那是能遮天蔽日的。
它不打你,是它不想打,是它忙着收拾自己家里的那一摊子事。
等它腾出手来,等它盯上你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照这个情形下去,"
拉赫曼闭上了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最后一句话,
"东察合台汗国灭国,只是时间问题了。"
牙帐里头,再一次安静了下来。
纳赛尔丁一直沉默地听着,那张瘦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捻着山羊胡的手指,动作越来越慢。
等到拉赫曼说完,帐子里静了足足有十几个呼吸的功夫,纳赛尔丁才缓缓地把手指从胡子上放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拉赫曼,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拉赫曼,"
纳赛尔丁开口了,声音又干又涩,
"你说完了?"
"说完了。"拉赫曼眼睛都没睁。
"说完了,那就轮到我说两句了。"
纳赛尔丁慢慢地直了直腰,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对面的拉赫曼,
"你方才那一番话,说得是天花乱坠,义正词严。
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汗国走到今天这一步,全是我纳赛尔丁一个人的罪过。
可我倒想问问你。"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不抢大明的商人,你让我怎么办?"
纳赛尔丁的声音突然尖锐了起来。
"今年是什么年景,你不知道?"
他伸出一根胖胖的手指,往帐外一指,
"这场雪,比往年早下了整整一个月!草原上冻死了多少牛羊?
别失八里周围的部落,有多少人家断了粮?王城里面的粮仓,还剩多少存粮?
这些,你拉赫曼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那些牧民,拖儿带女,跪在王庭外头,哭着喊着求大汗赏一口饭吃。"
纳赛尔丁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们也是大汗的子民!他们也是人生父母养的!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活活饿死?
眼睁睁看着他们卖儿卖女,易子而食?"
"我去抢商队,是为了谁?"
纳赛尔丁一拍自己的胸口,发出"咚咚"的闷响,
"是为了我纳赛尔丁自己吗?那些抢回来的货物、粮食、布匹,我纳赛尔丁往自己家里搬过一分吗?
我家里有几口人,吃几碗饭,整个王城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东西,一粒米,一块布,全都入了大汗的粮仓,全都分给了快要饿死的部落!
我为的是汗国,为的是大汗的子民,不是为了我自己!"
他越说越激动,那张胖脸上涨起了一片不正常的红晕。
"现在倒好,"
纳赛尔丁冷笑,
"明军打过来了,你拉赫曼把责任往我身上一推,干干净净,显得你多高明,多有先见之明。
可当初那些牧民跪在帐外要饭吃的时候,你拉赫曼在哪儿?
你除了会叹气,除了会说什么'惹不得''不能做',你拿出过一粒粮食吗?
你拿出过一个能让汗国活下去的法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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