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赫曼睁开眼睛,正要说话,纳赛尔丁却一抬手,拦住了他。
"还有杀斥候这事儿。"
纳赛尔丁的语气更冷了,
"这他娘的也能怪到我头上?"
"探马查得明明白白,"
他盯着拉赫曼,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大明的斥候,先越过了边境线!
他们不在自己的地界里头待着,深入咱们汗国的领土,整整十余里!
十余里地,拉赫曼,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概念?
这要是放在两国交兵的时候,这就是入侵!这就是探子!"
"他们跑到咱们的地盘上来,画咱们的地形,数咱们的部落,探咱们的虚实。"
纳赛尔丁的声音越来越高,
"我倒是想问问你,遇上这种事,该怎么办?难道还要好酒好肉地把那些斥候供起来?
客客气气地把他们送出边境,再跟他们说一声'对不住,几位爷,下次还来啊'?"
"真要是这么做了,"
纳赛尔丁冷笑连连,"那以后谁还把咱们东察合台汗国放在眼里?
今天大明的斥候敢深入十里,明天他就敢深入一百里!后天,他的大军就敢大摇大摆地开进来,
因为在他们眼里头,咱们汗国就是个连斥候都不敢碰的软蛋!是个谁都能踩一脚的废物!"
"我杀那些斥候,"
纳赛尔丁重重地一拍木案,"杀的是越境的探子!守的是咱们汗国的边境线!
这事儿,放到天边去说,我也占着一个理字!"
帐子里,巴图听得连连点头,瓮声瓮气地插了一句:
"维齐尔大人说得对!谁敢越境,就砍他娘的!"
纳赛尔丁看了巴图一眼,难得地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随即又把目光转回到拉赫曼身上。
"还有一件事,我倒要跟你掰扯掰扯。"
纳赛尔丁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头多了几分怨愤,
"你说大明是庞然大物,惹不得。
这一点,我纳赛尔丁比你知道得还清楚。
正因为知道,所以这些年,咱们是怎么做的?"
"几年前咱们就派人向大明朝贡了。"
纳赛尔丁伸出手指,一笔一笔地数着,
"上好的战马,一送就是几百匹;玉石、皮毛、良弓,哪一样不是挑最好的送?
咱们的使臣,在大明的京城外头,低三下四,赔着笑脸,为的是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一沉。
"为的是求大明出兵,帮咱们抵御帖木儿!"
"咱们把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纳赛尔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屈辱,
"帖木儿欺人太甚,咱们汗国独木难支,请求天朝上国念在咱们恭顺朝贡的份上,拉咱们一把,出兵相助。
哪怕不出兵,给些兵器粮草,给咱们撑撑腰也行。"
"结果呢?"
纳赛尔丁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头满是苦涩和不甘。
"结果人家爱搭不理!"
"咱们的使臣,在大明的京城外头,等了一天又一天。
大明的官员,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
到最后,客客气气地把咱们的贡品收下了,赏了些四书五经就把人打发回来了。
出兵?提都没提!连一句准话都没有!"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天朝上国?"
纳赛尔丁盯着拉赫曼,眼神咄咄逼人,
"咱们低三下四地求上门去,把脸都凑上去了,人家连理都懒得理。
在人家眼里头,咱们东察合台汗国,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人家大明出兵相助?"
"拉赫曼,我再问你一句,"
纳赛尔丁往前又倾了倾身子,
"既然大明不肯帮咱们,既然帖木儿要灭咱们,既然今年的雪灾要饿死咱们的子民,
咱们不靠自己,还能靠谁?咱们不抢,难道都伸长了脖子等死不成?"
这一番话,如同连珠炮一般,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牙帐里头,黑的儿火者的脸色变了又变,捏着羊皮的手,慢慢地松开了一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重新把目光投向了火盆。
巴图更是听得热血上涌,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震得脚边的炭火都跟着跳。
"说得好!"
巴图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吼道,
"维齐尔大人说得在理!咱们不求人!谁欺负咱们,咱们就跟谁干!"
拉赫曼一直闭着眼睛听着,那张瘦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等到纳赛尔丁说完,连巴图都吼完了,帐子里头重新安静下来,拉赫曼才缓缓地睁开眼睛。
他看着对面一脸激愤的纳赛尔丁,忽然,鼻子里冷冷地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可里头的不屑,谁都听得出来。
"好一张利口。"
拉赫曼慢悠悠地开口,他也不生气,只是用一种看猴戏般的眼神,打量着纳赛尔丁,
"维齐尔大人这一番话,黑的能说成白的,死的能说成活的,我差点就被你说服了。"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地收了起来。
"可惜啊。"
拉赫曼说道,"你说的这些,都是些没用的。"
"你说你抢商队是为了子民,你说你杀斥候是守边境,你说你向大明朝贡被人冷遇……"
拉赫曼掰着手指,一样一样地数着,
"这些话,你跟我说不着,你留着跟大明的骑兵说去。你问问他们,听不听你这些道理?"
纳赛尔丁的脸色一沉。
"我现在不想跟你争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拉赫曼摆了摆手,语气变得锋利起来,
"争赢了,又能怎么样?明军能因为你占着理,就掉头回去?"
他往前倾了倾肥胖的身子,眼睛直直地盯着纳赛尔丁。
"我就问你一句最实在的。"
拉赫曼一字一句地说道,
"明军的大军,打过来了,探马说得清清楚楚,再有两天,人家就兵临城下了。"
"怎么办?"
这三个字像三块石头砸在牙帐里头。
"你纳赛尔丁不是能言善辩吗?"
拉赫曼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你不是占着理吗?那行啊,等明军到了城下,我看也不用别人,
就劳烦维齐尔大人你,搬一把椅子,往城门口一坐,
凭着你这张三寸不烂之舌,跟那些大明的骑兵好好说道说道。"
"你跟他们讲讲,你抢商队是为了子民;你跟他们讲讲,你杀斥候是因为他们越境;
你再跟他们讲讲,当年咱们朝贡,他们是怎么爱搭不理的。"
拉赫曼冷笑。
"我倒要看看,你这一番道理,能不能把大明的铁骑给劝退了。"
"你要是真有这个本事,"
拉赫曼盯着他,慢悠悠地说道,
"真能凭着你这张嘴,把六千大明精骑说得掉头回去,保住咱们汗国,那我拉赫曼,心服口服。
从今往后,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说吃粥,我绝不吃干饭。"
他顿了顿,故意提高了声音,让帐子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拉赫曼,愿意去吃一年的马粪!"
这话一出,连一直愁眉苦脸的黑的儿火者,嘴角都忍不住抽了一下,差点没绷住。
巴图更是"噗"地一声,赶紧用蒲扇大的手捂住了嘴,憋得满脸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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