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承烨凑过去看。
铡草的是个老兵,一张大铡刀,干草塞进去,"咔嚓"一声,切得碎碎的。
旁边两个年轻点的,一人端着个木盆,把切碎的干草倒进去,
又从另一个麻袋里,舀出黑乎乎的东西,拌在草里。
朱承烨定睛一看,那黑乎乎的,正是黑豆。
拌料也有讲究,不是随便一倒就完事。
那人先往草上洒了点温水,把干草打湿了,再把黑豆撒进去,拿双手来回地翻、来回地搓,
拌得匀匀的,让每一根草上都沾着豆。
"为什么要洒水?"朱承烨忍不住问。
拌料的士兵抬头一看,见是小王爷,赶紧要行礼,被朱承烨摆手拦住了。
那士兵答道:"回小王爷,干草太干,马吃了呛嗓子,也不好消化。
洒点水润一润,再拌上豆,马爱吃,吃了也长肉。"
"这黑豆,一匹马喂多少?"
"有定数的。"
那士兵指了指旁边一个木升子,"平日里,一匹马一天一升黑豆。
要是行军赶路,费力气,就加到一升半,赶上要打仗、要冲阵了,还能再加。
草料也管够,让它吃个七成饱。"
朱承烨蹲下身,抓了一把拌好的料,摊在手心看。
碎草湿漉漉的,黑豆嵌在里头,颗颗饱满。
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干草和豆子混在一起的清香味。
他想起白天常茂说的话:这一身的膘,是拿一冬天的黑豆、小米喂出来的。
那会儿他听着,还只是个道理。
如今亲眼看着这一盆一盆地拌出来,看着那一麻袋一麻袋的黑豆,他心里头那个道理,才算是落了地。
这哪是马吃的东西啊。
这一升黑豆,搁在灾年,能救人一条命。
"光黑豆还不够。"
不知什么时候,周铁牛踱了过来,他手里头拎着个料兜子,刚喂完自己那几匹马,
"小王爷,你头一回管骑兵,这里头的门道,深着呢。"
"哦?周大哥你给说说。"朱承烨来了精神。
周铁牛往旁边的草料袋子上一坐,把旱烟袋掏出来,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营里头有规矩,马料旁边见不得明火。
"马这东西,跟人一样,得伺候好了。"
周铁牛咧着嘴,"你看这喂料,什么时候喂,喂什么,喂多少,都有说法。
马是夜里吃料的,俗话说'马无夜草不肥',这话不假。
白天赶路,它吃不安生,到了晚上歇下来,这一顿,得让它吃足了。"
"白天跑了一天,出了一身汗,不能立马喂,得先让它打个滚,遛一遛,喘匀了气,再卸鞍、再喂。"
周铁牛一样一样地说,"喂水也有讲究。
刚跑完,一身热乎气,不能让它暴饮凉水,特别是带冰碴的,一喝,准炸肺,马就废了。
得等它歇过来,水最好是温的,或者砸开冰,打上水来,晾一晾再饮。"
朱承烨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骑了那么多年马,自以为骑术不错,可这些喂马、饮马的门道,当真是一窍不通。
"还有换马这事儿。"
周铁牛指了指营地里那一排排的战马,
"咱们的马不是摆着看的,赶路的时候,一匹马骑上一个时辰,就得换下来,让它空着走,或者牵着,歇一歇。
马匹倒着来,谁也不累。
你要是可着一匹马骑,骑死它,它也跑不动。"
"那驮马呢?"
"驮马更得爱惜。"
周铁牛道,"驮的分量有定数,不能压太沉。
骑的马可以轮换,驮马就那么一匹,一路上驮着家当,最辛苦,料也得给它加。"
朱承烨默默听着,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他忽然明白了常茂白天那句"本事是熬出来、干出来的"是什么意思。
这些门道,没有一条写在兵书上。
就算写了,他读了,也不过是几行字。
只有像现在这样,蹲在马料堆旁边,闻着草料味,
听一个喂了半辈子马的老兵,一桩一桩地说给他听,这些东西才真正成了他自己的。
"周大哥,"
朱承烨忽然开口,"我那三匹马,往后我自己喂。"
周铁牛一愣,随即笑了:"你?小王爷,你那双拿笔、拿刀的手,铡得了草,拌得了料?"
"试试呗。"
朱承烨站起身,挽了挽袖子,"你教我。"
......
五天后。
东察合台汗国的王庭,就设在别失八里城外。
说是王庭,听着挺唬人,其实就是一大片连在一起的毡帐。
最大的那顶大帐是汗王黑的儿火者议事的地方,当地人管它叫牙帐。
帐顶插着九杆狼头大纛,风一吹,九面旗子呼啦啦地响,远远瞧着,倒也有那么几分气势。
可这气势,也就只能唬唬没见过世面的牧民。
但凡心里头有数的人都知道,如今的东察合台汗国,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能跟大元掰手腕的东察合台了。
说它是个汗国,抬举它了,说穿了,就是一个夹在两头巨兽中间苟延残喘的破落户。
西边是帖木儿,那头狼隔个三年五载就要过来咬一口,咬得汗国血肉模糊;
东边是大明,那个刚刚从乱世里爬起来的庞然大物,一眼望不到边,谁也不知道它的家底到底有多厚。
而现在,那头东边的巨兽伸出爪子来了。
牙帐里头,生着四盆炭火,烧的是上好的梭梭木,火光通红。
可帐子里的气氛,却比帐外头那片没化尽的雪地还要冷上几分。
四个人,围着一张矮脚的木案,盘腿坐着。
上首坐着的,是东察合台汗国的汗王,黑的儿火者。
他现在的脸色很难看,蜡黄蜡黄的,两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眼底是青黑的一片,一看就知道好几宿没睡过囫囵觉了。
他手里头捏着一卷羊皮,那是半个时辰前,探马加急送回来的军报。
军报上的字不多,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扎在他心口上:
大明骑兵,六千人,一人三马,自金山城方向奔袭而来,
沿途不抢不掠,不攻不打,目标明确,直扑别失八里。
按照探马的估算,最多再有两天,明军的马蹄子,就要踏到别失八里的城墙根底下了。
坐在黑的儿火者左手边的是纳赛尔丁。
这家伙依旧还是那么胖,肚子上的肥肉一圈一圈地堆着,把袍子撑得鼓鼓囊囊。
他长着一张圆乎乎的脸,皮肤倒是白净,不像个风吹日晒的西域人,倒像个关内坐馆教书的老先生。
他是东察合台汗国的维齐尔,也就是宰相。
汗国上上下下的民政、钱粮、赋税,乃至对外的交涉,这几年都攥在这个人手里头。
说他是汗国的二汗王,一点都不为过。
坐在纳赛尔丁对面的是拉赫曼。
他更瘦了,一张脸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鹰钩鼻子,两片薄嘴唇,穿一身灰扑扑的长袍,
腰杆却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半眯着,眼珠子偶尔转一下,精光四射。
他是汗国有名的智囊。
汗国但凡遇到拿不定主意的大事,黑的儿火者第一个要问的就是他。
只是这几年,拉赫曼的话,越来越不顶用了。
倒不是他没本事,而是汗王身边,多了个纳赛尔丁。
此刻,拉赫曼正靠在身后的软垫上,闭着眼睛,也不说话,
只是胸口一起一伏,喉咙里头时不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这已经是他今天叹的第十七口气了。
至于坐在最下首的禁卫军的统领巴图,则跟帐子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是个铁塔一般的壮汉,三十来岁,身高足有八尺,肩宽背厚,脖子跟脑袋一般粗。
他长着一张黑紫色的大方脸,络腮胡子乱糟糟地竖着,两道浓眉底下,一双铜铃大的眼睛,
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时不时地眨一下,一脸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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