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赛尔丁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死死地盯着拉赫曼,胸口起伏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拉赫曼,"
纳赛尔丁的声音冷得能掉出冰碴子,
"你我同朝为臣,议事就议事,没必要说这些夹枪带棒的话,呈这口舌之利。"
"我呈口舌之利?"
拉赫曼挑了挑眉,"我这是被你逼的。
我问你怎么办,你跟我扯了半天旧账,就是不接我的话。
维齐尔大人,你倒是给个准话啊,两天后明军到了,到底怎么办?"
纳赛尔丁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心头的火气。
他沉默了片刻,那张瘦脸上的神色,慢慢地冷静了下来,
重新变回了那个精明强干、运筹帷幄的维齐尔。
"好。"
纳赛尔丁开口,语气平稳了许多,"你问我怎么办,那我就告诉你。"
"探马怎么报的?"
他扫了帐中众人一眼,缓缓说道
,"明军这回来的,全是骑兵。六千人,一人三马,轻装疾进。
他们为什么不带步兵?为什么不带攻城的器械?为什么不带辎重粮草?"
他自问自答。
"因为他们求的是一个速速决。"
纳赛尔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们想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想在咱们反应过来之前,就兵临城下,逼咱们投降。
这是奔袭,是斩首,不是围城。"
"可他们千算万算,算漏了一点。"
纳赛尔丁的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
"骑兵,是野战的王者。
在野地里,在平原上,咱们汗国的骑兵或许打不过他们。
可骑兵再厉害,他总不能骑着马往城墙上冲吧?"
"所以,我的主意很简单。"
纳赛尔丁一字一句地说道,
"据城坚守!"
"咱们只要把城门一关,大军缩进城里头,任凭他明军在城外叫骂,就是不出去跟他野战。
他骑兵的那点本事,在城墙底下,半分都使不出来。"
纳赛尔丁越说越顺,
"再者说了,明军是远道而来,轻装疾进,他们带了多少粮草?
六千人,一万八千匹马,人吃马嚼,一天得消耗多少?他们的粮草,撑不了几天!"
"他们攻城,攻不进来;他们求战,咱们不搭理;他们的粮草,一天天地见了底。"
纳赛尔丁把手一挥,做了个斩钉截铁的手势,
"等到他们粮草耗尽,久攻不下,军心浮动,自然就灰溜溜地退兵了。
到了那个时候,咱们再派兵从后头追杀一阵,说不定还能捡个大便宜!"
"这就是我的法子。"
纳赛尔丁靠回身后的软垫,端起一碗已经凉了的奶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重新把目光投向拉赫曼,眼神里头带着几分得意,
"你觉得,我这个法子,能不能保住咱们汗国?"
拉赫曼看着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忽然就笑了。
黑的儿火者皱起了眉头:"拉赫曼,你笑什么?"
"我笑什么?"
拉赫曼好容易才止住笑,他抬起干瘦的手,擦了擦眼角,然后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纳赛尔丁,
"大汗,我笑咱们的维齐尔大人,仗还没打呢,自己倒先做起美梦来了。"
"据城坚守?"
拉赫曼学着纳赛尔丁方才的腔调,阴阳怪气地重复了一遍,
"好,好得很。
这个法子,要是放在别的城池,别的地方,说不定真管用。
骑兵不擅攻城,远道粮草不继,这都是兵法上写得明明白白的道理。"
他话锋陡然一转。
"可问题是,维齐尔大人,"
拉赫曼的脸上没了笑意,眼神锋利得像刀子,
"你说的那是'城',咱们别失八里这座,也配叫城?"
纳赛尔丁端着奶茶的手一顿。
"明军是骑兵,攻不了城?"
拉赫曼冷笑,
"维齐尔大人,你是不是把仗想得太简单了?大明那些兵,骑在马上,他是骑兵;
可他只要翻身下了马,两条腿站在地上,他就是步兵!骑兵下马,拿起云梯,扛起撞木,他怎么就不能攻城了?
难道大明的兵,天生就只会骑马,一下马连路都不会走了?"
"咱们跟明军又不是没打过交道。"
拉赫曼往前倾了倾身子,
"当年大明北伐,多少城池是他们拿下来的?元廷的城池,不比咱们这别失八里坚固十倍百倍?
最后怎么样了?一座一座,还不都让人家给破了。
你以为大明只会野战,不会攻城?那是你没见过人家攻城的手段!"
纳赛尔丁的脸色沉了下来,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被拉赫曼一抬手给拦住了。
"你先别急着辩。"
拉赫曼说道,"你要是觉得我冤枉了咱们这座城,那咱们就好好说道说道。
咱们这别失八里城,是个什么模样,你维齐尔大人在这城里头住了几十年,心里头没数?"
他也不等纳赛尔丁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咱们这城,是怎么修起来的?"
拉赫曼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夯土,全是夯土。
一道土城墙,风吹日晒几十年,裂了多少道口子?
墙根底下,让雨水冲塌了多少回?
前几年夏天那场大雨,南城墙整整塌了三丈宽的一个大口子,最后是怎么补上的?
征发了几百个牧民,垒了些土坯,糊了层泥巴,就算补上了。"
"城墙有多高?"
拉赫曼比了比手势,
"撑死了也就一丈不到。
人家明军的骑兵,骑在马上,再加上手里头的长枪,站在墙根底下,枪尖都快够着墙头了。
就这,还叫城墙?"
"还有更要命的。"
拉赫曼喘了口气,脸上满是凝重,
"城东那一段,你去看过没有?年久失修,破败不堪,好些地方的土墙,都让牛羊给蹭塌了,
剩下的那点高度,还没我腰高。
明军的战马,往后退上几十步,催马一冲......"
他做了个马跃的手势。
"一个纵马,就直接跳过去了!"
"人家连云梯都不用搭,连撞木都不用扛,骑着马,直接就冲进城来了。"
拉赫曼盯着纳赛尔丁,一字一句,像是在敲钉子,
"就这么一座低矮的破城,一道纵马就能越过去的土围子,
你跟我说什么'据城坚守'?你跟我说什么'骑兵攻不进来'?"
"维齐尔大人,"
拉赫曼靠回软垫,摊了摊两只手,语气里头满是无奈,
"你守的那是城吗?你守的那是个笑话。"
牙帐里头,死一般的寂静。
黑的儿火者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一种灰败的、近乎绝望的颜色。
他当然知道别失八里城是个什么德行,他每天就在这城里头住着,
那些破败的城墙,那些塌了又补、补了又塌的豁口,他比谁都清楚。
他只是不愿意去想,不愿意承认。
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他连最后一点依仗,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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