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胯下的母马还在一步一步往前走,她坐在马上,没有躲,也躲不开,四周都是明兵。
她只是抬起头,隔着六七十步的风雪,静静地望着那张弓,望着弓后头那张黝黑的、瞧不出表情的脸。
她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
也许是明白了,问也没用;
也许是这一天的厮杀,早让她把生死看淡了。
常茂眯起眼睛,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儿,"嘎吱吱"一声,把那张硬弓拉了个满满如月。
箭锋稳稳地锁着六十步外马上的那个身影,纹丝不动。
风,在这一刻仿佛都停了。
周围的明军,瞧见这情形,一个个都愣住了,没人吭声,手里的活计也停了,
几十双眼睛,在常茂和图兰之间来回转。
朱承烨也瞧见了,他心里头猛地一紧,几乎要开口喊出声,话到嘴边又生生忍住,瞪大了眼睛看着。
常茂的右手,三根手指,轻轻松开。
"嗖——"
那支东察合台的箭矢,离弦而出,化作一道灰影,快得几乎瞧不见,
只一闪,就跨过了六七十步的距离。
"噗。"
一声闷响,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那支箭,不偏不倚,正中图兰的胸口。
箭簇从她胸前的羊皮斗篷里钻进去,透胸而过,簇尖从后背透出了一小截。
她身子猛地往后一仰,又被一股劲带得往前一栽,脸上的表情凝固住了,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前方,却迅速地失去了神采,变得空洞。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一点声音,一缕血顺着她的嘴角淌了下来。
她甚至没有去拔那支箭,只是身子在马背上晃了两晃,一只手无力地抬了抬,似乎想抓住什么,
最终,整个人从母马上软软地滑了下来,"咚"地摔在雪地里,
那件羊皮翻毛斗篷铺开在雪上,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
她的腿轻轻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了。
那匹母马吓了一跳,往旁边蹿了两步,让士兵一把拽住缰绳,不安地打着响鼻。
高地下,一片死寂。
离图兰最近的那几个士兵,低头瞧了瞧雪地里那具中箭的尸首,
又抬头瞧了瞧高地上收了弓、面无表情的常茂,脸上全是错愕和不解,谁也没敢先出声。
常茂缓缓地把弓递还给身边的亲兵,脸上的神色平静得很,像是刚干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眼,望了望东边别失八里的方向,
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周围每个人的耳朵里。
"传令。"常茂说。
"全军休整片刻,然后开拔,进别失八里。"
命令一道接一道,从高地上传下去。
"全军听令——"
"即刻开拔,进别失八里!"
"城内外的牛羊、马匹、财物,给老子挨家挨户、挨个部落地点,
凡是能带走的一样不许落下,全赶回去、驮回去!"
"粮草、皮毛、金银、铜铁、布匹……什么都要。
各百户分片包干,谁他娘的搜得不仔细,回头让我查出来,军法处置!"
"带不走的......"
传令的兵顿了一下,把常茂后头那句话,扯着嗓子吼了出来,
"带不走的,连人带东西,连同这座城,一把火,全给老子烧了!"
"一根椽子、一片毡子,都不许给他们留下!"
命令传完,明军休整了小半个时辰,把伤兵安顿好,把战死弟兄的尸首也收拢了,砍下来的敌首装了麻袋才拔营,
押着缴获的牛马、驮着缴获的物资,浩浩荡荡,朝二十里外的别失八里开去。
朱承烨骑在马上,跟着队伍走,脑子里头却一直盘旋着方才那一幕。
那支箭,图兰栽下马的样子,她那双瞬间空洞了的浅褐色眼睛……
他想不明白。
图兰是帖木儿的侄女,金尊玉贵,明军把她从边境上捡回来,养了这么些日子,
就算是个烫手山芋,不好放、不好交,可也不至于说杀就杀,还是常茂亲手射死的。
这里头,肯定有他瞧不出来的门道。
他一路琢磨,一路走,等到了别失八里城外,天已经擦黑了。
别失八里的城门,大开着。
城里头能打的男人,都让黑的儿火者带上战场了,这一去,没回来几个。
剩下的,尽是些妇孺老弱,还有些手艺人、做买卖的。
明军压过来的工夫,城里头早就乱成了一锅粥,哭声、喊声、牛羊的叫声,搅成一片。
可奇怪的是,明军进城,没怎么杀人。
队伍分作几股,各管一片,把住了城门和各处要道,然后就是翻箱倒柜地搜刮。
兵们挨家挨户地踹门,把牛羊从圈里赶出来,把马匹从厩里牵出来,
把金银、皮毛、粮食、铜器,成袋成捆地往驮马上装。
有那牧民跪在地,抱着兵的腿哭,求着留一头羊给孩子,兵们也不打他,只是把人扒拉开,该赶的照赶,该拿的照拿。
有那红了眼、抄起家伙想动手的,明军毫不留情,当场就撂倒,可这种人,到底是少数。
大部分百姓,吓破了胆,缩在墙角、帐篷里,眼睁睁看着自家的家底让人搬走,不敢吱声。
朱承烨带着自己的百户,负责城南这一片。
他瞧着那些哭哭啼啼的妇孺,瞧着那些被赶得满山走的牛羊,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可他也明白,这就是打仗。
他没多言语,闷头指挥着手下把东西收拢。
各百户的战果,也陆陆续续报到了中军。
这一仗的总账,很快就算了出来。
明军六千精骑奔袭千里,野战三阵,破敌数千,阵斩其汗王,灭了东察合台的王庭,
缴获的牛羊马匹、财物辎重,堆积如山,
光是完好的战马,就收拢了七千好几百匹,牛羊更是数以十万计,赶起来漫山遍野。
而明军自己的伤亡则是五百多人。
其中战死的两百出头;剩下三百来个是伤的,断胳膊断腿的、中刀中箭的,什么样的都有。
六千人出去,回来时少了两百多个生龙活虎的弟兄,
这个数,搁在一场灭王庭的仗里头,已经算小得不能再小,可常茂听着,还是沉默了好一会儿。
两百多条命,搁在军报上,就一行字;搁在那些弟兄家里头,那是天塌了。
"战死的弟兄,尸首都擦洗干净,带上,一块儿回去。"
常茂吩咐,"他们的名字、籍贯,都登记清楚,一个不许错。
抚恤的事,按最高的规格办,家里头老小,朝廷养着。"
"是。"
夜色越来越深,别失八里城里头,到处是火把,到处是明兵来来往往地忙活。
搜刮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能带走的,差不多都装上了、赶上了;带不走的都泼了油、堆了柴,只等最后一道令。
就在这工夫,朱承烨把自己那片的差事交代给周铁牛,独自一人,骑着马往中军这边来。
(https://www.mangg.com/id193294/12184874.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